“我二十五岁那年离开港岛。”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带着一只行李箱，一张船票，和三千美金。我到泰国的时候，身上只剩一千八。”

王瑷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在曼谷的唐人街住了三个月，睡在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里，隔壁是一个每天喝酒喝到半夜的赌鬼，每天晚上都在砸墙骂人。”

蒋天养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他的影子又宽又大，她的影子纤细修长，两个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后来我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在曼谷最高级的餐厅吃了一顿饭，一个人，点了一整桌菜，一瓶最好的红酒。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瑷摇了摇头。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跟我分享。”蒋天养说，“那一桌菜，那瓶酒，那个位置，那整个餐厅——只有我一个人。”

风从护城河上吹过来，吹动了王瑷头上的茉莉花环，几片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蒋天养的衬衫袖口上。

王瑷看着他。

这一次，她看了很久。

她在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眼角那些细纹和额头上那道疤痕，看他肩膀上那几片白色的茉莉花瓣。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还想吃那顿饭吗？”

蒋天养愣了一下。

他这一生，在商场上遇到过无数出其不意的对手，在谈判桌上面对过无数刁钻狡猾的敌人，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愣住。

但这个女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他愣住了。

“不是那顿饭。”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像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是那个跟我一起吃饭的人。”

王瑷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她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短。

但蒋天养看到了，而且他知道，那不是随便的一眼，那是——确认的一眼。

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她回头的时候，茉莉花环歪了一下，她伸手扶了扶，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