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司成立后的第九天,一桩鸡毛蒜皮的案子找上了门。
说鸡毛蒜皮,是真的鸡毛蒜皮。城西青石巷的菜贩刘二和邻居张婆子闹了半年,为的是一只鸡和一条狗。张婆子家养了三只下蛋的芦花鸡,刘二家养了一条看摊的黄狗。上月初,黄狗挣脱了绳子跑进张婆子家院子,把一只正在下蛋的芦花鸡活活咬死了,鸡脖子拧成麻花,蛋碎在院子里,蛋黄流了一地。张婆子气得当场抄起扫帚追打那条狗,狗没打着,倒把刘二家放在门口的菜筐撞翻了,一筐水灵灵的萝卜滚进阳沟,沾了一身臭泥,卖不出去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可这两家原本就积怨已久,张婆子说刘二的狗天天半夜叫,吵得她家老头子睡不好觉;刘二说张婆子的鸡天天飞过墙来啄他摊上的菜叶子,讲也讲不听。如今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两边都不肯让步。张婆子要刘二赔她一只鸡,外加三十文“吓唬费”;刘二说张婆子先管好自己家的鸡,他的狗是看家护院的,咬死闯进他院子的鸡天经地义。
里正劝了三次没劝开,坊长跑了五趟,最后闹到了大理寺。寺丞把状纸递给我的时候,一脸哭笑不得:“大人,这种案子按律该由坊间自行调处,不归大理寺管。”
我接过状纸看了看。状纸是张婆子找人写的,写得夹缠不清,从二十年前两家的地界纠纷一直写到上个月的鸡飞狗跳,通篇都是“他家的狗如何如何”、“她家的鸡又如何如何”,没一句能对上律法条文。这案子不值当我翻卷宗,更不值当我通感——千冤镜就算照破了天,也照不出一只鸡的前世欠了狗什么债。
可我看了那张状纸很久,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要管。不是用律法管,是用别的东西管。
“备轿。”我站起来,把状纸折好揣进袖中,“不,不坐轿。走去。”
秦楼一愣:“大人,这种案子您真要去?那刘二不过是个卖菜的,张婆子……”
“秦楼,”我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余波司存的第一批案卷是四个刑案。但余波不挑案子大小。判官的影子,落在哪里都是影子。”
无妄正在院子里拿一根草叶逗蛐蛐,听说我要去处理狗咬鸡的案子,眼睛一下亮起来,脚链叮地一响,人已经跟到了我身后。他自从变成了我的锚定灵之后,性子活泼了许多,有时几乎像个真正的小孩,对人间的一切都好奇得要命。但我知道,他终究不是小孩。他只是太高兴了,高兴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旧规则里的痛苦,现在有机会被一个活人看见、接住、然后轻轻放下。
青石巷离大理寺不远,步行也就两盏茶的工夫。巷子窄,两边是参差的灰瓦房,墙根下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张婆子家院墙不高,墙头上竖着尖利的碎瓷片,防的是猫——后来我才知道,防的其实是隔壁刘二家的狗。刘二在巷口摆菜摊,两条长凳架起一块门板,堆着些不太新鲜的萝卜白菜。狗就拴在菜摊后面的电线杆上,绳子不长不短,狗能站起来走两步,站起来又趴下。
我到的时候,张婆子正搬了把竹椅坐在她家院门口,手里摇着蒲扇,脸拉得老长。刘二蹲在菜摊后面,一条腿搭在板凳上,闷头啃一块冷火烧。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条巷子,谁也不看谁,但全身的劲儿都憋着往对方那边顶,像两头斗累了的公牛,喘着气较暗劲。
我先走到张婆子面前,从怀里取出状纸,蹲下来,把纸展开给她看:“大娘,状纸我看了。您说刘二家的狗咬死了您家的鸡,对不对?”
张婆子见是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大理寺的少卿会亲自跑到巷子里来,还蹲下来跟她说话。她手里的蒲扇停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是,大人。那只芦花鸡我养了三年,一天一个蛋,从不偷懒。说没就没了,我这心里头……”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蒲扇一扔,双手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我这心里头跟刀绞一样!大人您评评理,他刘二的狗是头一回跑出来吗?不是!上个月跑出来三回,回回追得我家的鸡满院飞。他那狗就是不管!”
我点点头,又走到刘二面前。刘二早站了起来,火烧揣在怀里,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他脸上有菜色,颧骨下面塌出两个深窝,一看就是起早贪黑做小本买卖熬出来的。他的狗蜷在菜摊底下,一条灰毛杂狗,瘦得肋巴骨根根分明,眼睛里满是不安,看见我走过去,夹着尾巴往后缩了缩。
“刘二,张婆子说你家的狗跑进她家院子咬死了鸡,你认不认?”
刘二把脖子梗起来:“大人,小的认是认,可这话得说清楚。张婆子家的鸡天天飞过墙来啄小人的菜,小的跟她说了几十回了,她一回都不管。这鸡跟人都是一样的,它先招了我家狗,我家狗才追它。追急了咬一口,这是畜生的事,又不是小的故意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条瘦狗。狗的一条后腿上有伤,结了厚厚一层黑痂,走路的时候那条腿不敢沾地。刘二的菜摊上,萝卜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洗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是个把菜当脸面的人。这样一个卖菜的,和巷子里所有最普通不过的小民一样,最大的事就是这一摊菜、一条狗、一个屋顶、三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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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到巷子中间,两边各看了一眼。
“张婆子,你的鸡被狗咬了,你心疼,对不对?”
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