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奸商的女儿

幽冥案簿 朵儿w淡雅 3071 字 2天前

从城北贫民巷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东市的观涛茶楼。

秦楼劝我缓一缓再去。他说大人连续跑了两家,每一家都碰了一鼻子灰,不如先歇两天,把陈大人案子的线索理一理。我说不用。不是不累,是不敢歇——千冤镜这几日安静得反常,既不震也不鸣,像是暴风雨前那种压着气的死寂。我越是在意这面镜子为什么沉默,它就越沉给我看。

观涛茶楼在东市尾巴上,紧挨着护城河,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地方——有钱人嫌它寒酸,穷人也进不起,主要做小商人、衙门书吏和落魄文人的生意。茶楼有两层,楼下是大堂,摆七八张方桌,楼上隔了雅间。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琵琶声,弦拧得不算好,但弹的人手上有功夫,把一首寻常的《月儿高》弹出了几分不平整的味道——不是技艺不行,是故意在每个转音上慢了半拍,好好的圆润曲子被拉出了棱角。

茶博士引我上了二楼,在最靠里的角落坐下。琵琶声停了一会儿,换上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很慢,像是在低低地讲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我顺着声音望过去——隔着珠帘,隔壁雅间的窗边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一件半旧的鹅黄衫子,袖口绣着褪了色的缠枝莲花样,低着头调弦,半个身子隐在帘子后面,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侧颈和握着琵琶颈的那只手。

“那就是苏姑娘。”茶博士压低声音,“两年前来的,一手琵琶弹得极好,就是脾气怪,客人点曲子她从来不唱,只弹。给的赏钱多了她也不谢,给少了她也不恼。有人背后说她——”

他话说到一半,楼下有人喊添水,他哈着腰走了。

我在帘外站了片刻,没有直接进去。千冤镜这次给我看的画面不算多,只有两个:一个是富丽堂皇的宅院,门上挂着“苏宅”的匾额,匾额上蒙着大红绸子,像是刚挂上去的。另一个是同一扇门,匾额被人砸成了两半,门槛上泼着馊水和烂菜叶,门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老骗子。

这两个画面之间,不过三年。

“客官既然来了,何必站在帘子外面?”雅间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冷不热,像凉透的茶。

我掀帘进去。苏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到琵琶上。她的五官生得很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不该出现在卖唱女子脸上的东西——不是傲气,是警惕。那种警惕不是害怕,是一个曾经站在高处又跌下来的人,对所有人的审视。你第一眼看她觉得是疏离,第二眼才读出来——那是受过伤的人在自己周围拉了一圈看不见的铁丝网。

“大人是衙门的人。”她说,语气笃定。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认出来了,但她的辨认方式和魏家娘子不同——魏家娘子靠的是长期和狱卒打交道磨出来的直觉,苏晚靠的是另一种东西。她的眼睛从我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观察:我的步伐、我的站姿、我的衣领、我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那不是一个卖唱女子看人的方式,那是一个在生意场上长大的人的本能。

“大理寺,晏瓷。”我报了姓名,在她对面坐下,“你父亲苏茂才的案子在重审名录里,我来问问情况。”

她听到父亲的名字时没有任何反应,手指继续拨着弦,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他死了。”她说,像在陈述天气。

“我知道。案卷上写着,苏茂才被判流放三千里,途中病故。”

“病故。”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讽刺的标点符号,“我爹这辈子最会的就是骗人。他骗过买主,骗过同行,骗过官差,连死都骗了我——流放出发前他托人带话给我,说囡囡你放心,爹身子骨硬朗,三千里路走不死。结果走到第二年开春,人没出省就没了。”

她把琵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护城河,河水浑黄,漂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只翻了肚皮的死鱼。她看了那条死鱼很久,忽然转过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和魏家娘子有几分相似,但比魏家娘子多了一层东西——一层经过了打磨的、刻意的规矩。

“大人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爹的事,我都知道。”

苏茂才的案子比周平和魏大勇的都大。永昌十三年,京城最大的药材商苏茂才被查出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将发霉的党参用硫磺熏白了当新货卖,将不值钱的树皮磨碎了掺进三七粉里,整整做了五年,骗了京城半数以上的药铺和医馆,牟利不下十万两。

最恶劣的一桩,是城南惠民堂从他手里进了一批“上等天麻”,给一个中风的老人煎服,老人服后呕吐不止,当夜就没了。惠民堂的坐堂大夫查验药材,发现那根本不是天麻,是用马铃薯干伪造的。老人死后,其子在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额头磕出血,才把状子递了进去。

案子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的,牵连出京城药材行的黑幕一大片,从药商到牙行到管市的吏目,一撸到底,光是流放的就有十几号人。苏茂才作为首犯,家产充公,杖八十,流三千里。案发时苏晚十七岁,她母亲早逝,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苏茂才宠她宠得全京城都知道——每年她过生日,苏茂才都要在东市最大的酒楼摆三天的流水席,请全城的药商来吃酒,连门口的乞丐都能分到一碗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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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被抓那天,我刚从绣庄回来。”苏晚重新坐下来,把琵琶抱在怀里,手指按着弦却不弹,只是无意识地来回拨弄,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弦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推开门,满院子都是差役,翻箱倒柜的,把我爹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我爹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按在院子里,脸贴着地砖,额头上全是血。他看到我进来,喊的不是‘我冤枉’,也不是‘别打我’——他喊的是,‘别动我闺女,跟她没关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指甲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发出一声尖锐的单音,像针尖划过瓷盘。

“我爹不是好人。他骗了人,他造了孽,他赚的每一文钱都是脏的。他该罚,流放三千里是他应得的——大人,我从来没替他喊过一声冤。我娘活着的时候是个老实人,开个绣坊做女红,每一针每一线都对得起良心,我爹在外面干那些勾当她到死都不知道。我从她那里学到一件事:人做错了事就该认。”

她突然把脸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火苗在跳,不是愤怒的火,是委屈的火,烧了很久、闷了很久、找不到出口的那种。

“可我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他骗的是那些人,不是我。他造的孽是他自己的,不是我。为什么他做的恶,到头来全算在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