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含情脉脉,也没有委婉的试探。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白。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过是一个用来填补死人空缺的影子,一个她在绝境中用来抓住不放的执念。
沈烈看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换作别的男人,听到这句话,或许会暴怒,或许会觉得自尊心受了极大的侮辱,甚至会拂袖而去。
但沈烈没有。
他脑海里闪过南京突围时漫天的炮火,闪过教导总队地下掩体里那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自己左眉骨上那道不知道怎么来的反“7”字伤疤。
沈毅死了吗?他还活着吗?自己这具躯壳里,装的到底是谁的记忆?
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有找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又拿什么身份去指责一个被战火毁了家园的女人?
沈烈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盒被揉得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他没有去借煤油灯的火,只是干咬着烟嘴,任由劣质烟草的苦涩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想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
“我会继续做我自己。”沈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砸过一样结实。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他。
“不管我是沈烈,还是沈毅。只要日本人还没死绝,只要这黄陂县城还没丢。”沈烈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一丝避让,“该杀的鬼子,我照杀。该端的汉奸,我照端。你把我当成谁,那是你的事。我端起枪,只能做我自己。”
这是沈烈的回答。
没有纠结于儿女情长的质问,也没有故作大度的宽容。他不需要去取代谁,也不在乎成为谁的影子。他活下来,就是为了把这帮畜生赶出去。
宋晚晴看着眼前这个咬着没点燃的香烟的男人。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被当成替身的屈辱,只有一种坚如磐石的定力。
她沉默了很久。
风似乎小了一些,煤油灯的光圈不再剧烈地晃动。
宋晚晴垂下眼帘。她把手里的那张黑白老照片合上,用那层发黄的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折起四个角,贴身收进棉袄的内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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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青苔。
“那我也继续做我自己。”
宋晚晴俯下身,提起那盏煤油灯。光影随着她的动作在城墙上晃动。
“救护队里还有几个重伤员要换药,我回去了。”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提着灯,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沈烈坐在原处,看着那团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巷子里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