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奶奶被送进医院的那个周四下午,乔父召开了记者会。
消息是在上午发出的,没有提前预告,没有媒体邀约,只有一份措辞简短的通知被发到了几个主要媒体的邮箱里。通知正文只有两行字:时间和地点,以及一句乔氏集团董事长将对近期公开信息做出回应。通知没有标注记者会是否设有提问环节,没有说明乔父是否会接受现场提问,只是以与它被发送时相同的格式保持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放下并被确认过位置的标记,正在以与它被放下时相同的速率完成从发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转移。
记者会在下午两点开始。地点设在乔氏集团大厦一楼大厅,背景是乔氏集团的深蓝色标志。台子比之前那场记者会小了一圈,话筒的数量也少了。乔父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没有系紧,领口歪着,他的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公开露面都更黯淡,眼睑下方有一层明显的暗色痕迹,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白了一些。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稿子,稿纸边缘有手写的标注,像是他上台之前还在修改措辞。他坐在那里,没有调整话筒位置,没有确认镜头方向,只是视线落在稿纸的第一行字上。
台下的记者席坐满了人,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密集地亮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低一些,那道语气在开始部分的调整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说话前的准备都更长,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接收的数据正在以与它被接收时相同的格式完成从接收到处理的完整转移:关于最近公开的一些信息,我想在今天做一个说明。他停了一下,那封信里提到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在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出现了一次可以被察觉的偏移——不是因为他正在陈述一个不熟悉的事实,是因为他正在用自己公开声明中的措辞来覆盖一段自己私下已经反复确认过的记录,那道声音从声明层沉入事实层,从可以保留修改痕迹的措辞下沉到没有退路的陈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前面更低了一些:当年做那个决定的,是我母亲。她认为乔家的产业需要一个男孩来继承,而星苒是女孩。我当时没有能力反对她。她是家里的长辈,是乔氏的创始人之一。她的决定,我没有办法反抗。
台下有人在那句话说出的瞬间改变了坐姿,有人开始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字。乔父的声音在那些声响的间隙中继续往前推进:我知道这件事对星苒造成了伤害。她那时候还很小,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被送到了哪里。但那时候我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出现了一次可以被识别的偏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表面靠近,在他自己还没有决定好是否要释放之前就已经到达了边界。他的肩膀出现了一次极其轻微的移动,然后他的眼泪落下来了。不是大声痛哭,不是那种需要用手去挡的眼泪。它沿着与之前任何一次流泪都不同的路径滑落,在颧骨下方形成了一道细长的湿痕,然后停在了那里。
他没有用手去擦那道眼泪,然后继续往下说:我想跟星苒说一句话。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原谅我。但作为父亲,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一直没有能力做那个对的选择。
台下的快门声在那句话之后响了一阵。乔父坐在桌子后面,稿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没有接受任何提问,沿着侧台方向走离了桌子和麦克风的位置。
那段记者会的视频在直播结束后几分钟内完成了从直播信号到可重复播放片段的完整转移,被不同的平台接收、储存、分发。有人把乔父流泪的特写单独截出来做成了一张图片,在那张图片下方标注了一句来自信中的话:那孩子是乔家亲生的,不是走丢的。
乔星苒看到那段记者会回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当时正坐在窗台上,天色正在从灰白向灰蓝过渡,路灯还没有亮起,但街道上的车灯已经开始陆续亮起来。她点开那段视频,没有快进,没有跳过,从头看到了尾。
她看到乔父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看到他面前摊开的那份稿纸边缘那些手写的标注痕迹,听到他读第一段话时的停顿和呼吸间隙,听到他在说无力反抗那五个字时与前面没有任何区别的语调。直到那句当年做那个决定的,是我母亲——他的声音在说出那七个字的时候,保持着与他陈述任何事实时相同的声音和节奏,保持着一种已经被确认过的距离。那道距离与他在公开声明中保持的距离一致。她看到他的眼泪在他说出无力反抗之后落了下来,那道眼泪的路径与之前任何一次流泪都不同,它在颧骨下方形成了一道细长的湿痕,然后停在了那里。
那段记者会在乔父站起来沿着侧台方向走离桌子的画面中结束。她没有立刻关掉视频,让黑屏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关掉了视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侧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线在窗台边沿形成了一道窄长的暖色亮区,在接近窗框的位置逐渐变薄。她坐在那道光的旁边,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跟她坐在窗台上自言自语时相同:无力反抗?你是乔家继承人你无力反抗?那你现在当董事长倒是挺有力的。
她说完之后没有重复,没有补充。那道声音在窗台和客厅之间的空气层中完成了它的完整传播,然后被窗外的夜色吸收。她坐在那里,知道他在说无力反抗的时候,他说当年做那个决定的,是我母亲的时候,他说我只是一直没有能力做那个对的选择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在每一个可以反抗的节点上都做出了选择,只是选择了在当时看起来阻力最小的那一个。她知道这本身就是一个选择,只是被包裹在这个词里,被放在母亲的决定后面,用来覆盖那些他已经做过但没有说出口的选择。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台边喝完,然后把水杯放回水槽,拉上了窗帘。窗外夜色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区,从窗台边沿延伸到地板中段,在接近沙发脚的位置逐渐变薄,最后消失在阴影里。那道记者会已经完成了它在当天的完整行程,那道眼泪已经落完了,那道无力反抗已经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停好了。她走进客厅,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这个傍晚以它自己的速度安静地走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完)
乔奶奶被送进医院的那个周四下午,乔父召开了记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