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没去银行。
他走了一段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响。那双旧运动鞋确实快磨穿了,后跟裂开一道口子,走路时会漏进灰土和碎石。但他拐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低头看脚。
鞋尖沾着一点黑灰,像是从地里渗出来的煤渣,又不像。他蹲下,用手指捻了捻,凉的,带湿气,有点黏手。这不是南巷废墟的土,也不是城市街道常见的灰尘。它更沉,像烧过的纸灰混着铁锈末,压在皮肤上会有种被针扎的错觉。
他知道这是什么。
是“镇魂脉”的残渣。那种埋在地下的符链一旦被扰动,就会释放微量阴质,附着在靠近的人或物上。普通人碰了只会头疼恶心,但他有阴眼,能看见那些灰里藏着细小的符文残影,一闪即逝,如同活物。
他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灰,没再往商业街方向走。买鞋的事可以等。这种东西不能带进人群密集区,万一中途散开,引出什么不该醒的东西,麻烦的是别人。
他转身朝殡仪馆走。
守夜室的灯还亮着,绿罩台灯照得墙面发青。门没锁,他推了一下就开了。屋内空气滞闷,带着防腐剂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他反手关门,落锁,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油纸包还在,没拆封。他把它取出来,轻轻放在桌中央。外面裹着的黄纸已经有些发潮,边角微微卷起。他没急着打开,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窗户关得好好的,玻璃干净,没有雾气。墙角的监控探头红灯稳定闪烁,画面正常。停尸柜的金属门反射着灯光,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戴兜帽、身形瘦削的男人,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
打火机从裤兜掏出来,拧开盖子。火苗跳出来,蓝中带灰,边缘泛着一层薄雾似的暗色。他盯着看了几秒,火焰没变。
这说明屋里有残留阴气,但不强。可能是他自己带进来的,也可能是昨晚哪个刚送来的尸体魂没散净。不算危险。
他走到水池边,接了杯热水,喝了一口。烫舌头,正好。然后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开始洗手。动作很慢,指缝都搓了一遍,直到皮肤发红。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回桌前,解开油纸包的绳结。
册子和卷轴并排摆好。《陈氏家录·婚祭篇》封面字迹模糊,他用指甲刮了刮,蹭掉一层灰。卷轴铜头冰凉,他用手心焐了一会儿才敢碰。他知道这东西不能轻易展开,上次在废墟里只是掀开一角,就让驱邪师听见了歌声。这次是在封闭空间,万一出事,没人能及时拉他一把。
他先翻开册子。
“新娘白素,十五岁,体弱多病,迎入门三日行冥婚礼,当夜心穿镜死,魂不归体。”
这行字还在。他往下翻,纸页脆得像要碎,不敢用力。后面记录了些仪式流程:焚香三炷、献鸡血、诵《安魂咒》七遍、封棺钉入七寸深……都是老规矩,没什么特别。
直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照片,百年前拍的。一群人站在陈家门口,表情肃穆。中间一对新人,男的盖红布,女的捧铜镜。他盯着那面镜子背面的图案——一只狐狸,蜷身盘尾,眼睛位置有两个小孔,像是被人用刀剜过。
他记得阿绯说过:“我们成亲,只拜一面镜子。”
他也记得她在第250章露出真面目时,耳坠里的主魂火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现在他信了,那不是偶然。
他合上册子,伸手去拿卷轴。
手指刚触到轴头,打火机忽然响了一声。
他回头,看见火苗剧烈抖了一下,蓝变灰,灰又变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口。
他立刻停下动作。
屋里温度降了。
不是冷风吹进来那种冷,是空气本身变得厚重,吸进肺里像吞了冰碴。桌上的水杯表面浮出一层薄霜,玻璃窗也开始结雾,从四角往中间蔓延。
他没动。
他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有人或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现实层面,但它还没完全进来,所以只能影响局部环境。
他盯着卷轴。
如果它是媒介,那现在就是激活点。
他缓缓抽出红绳,准备压住四角。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空气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高,微驼背,穿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歪着,左手小指戴着一枚戒指。他站在桌对面,身影半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不断晃动,仿佛随时会散。
是解梦师。
陈三更没说话。
他知道死人不会随便出现。尤其是这种能游走阴阳的“鬼探”,他们的灵魂通常不会滞留阳间,除非有未完成的事。
解梦师张了嘴,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断断续续:“你……不该……碰它。”
陈三更看着他:“你也不该在这儿。”
“我留了……话。”解梦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临死前……设的……灵识锚点。只要你打开这东西……我就能……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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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更点头。这种术法他听过,代价很大,通常是把自己的魂魄切成碎片,封在某个物品或记忆里,等特定条件触发才释放。用一次就彻底消散,没法回头。
所以他没打断。
解梦师喘了口气,虽然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他的脸越来越淡,说话也越来越慢:“阿绯……不是为了复仇……是为完成……百年前未竟之事……”
陈三更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