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琴音暗渡启帝心

这琴声里,确确实实有怨。但不是寻常闺怨那种哀婉缠绵,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深深埋藏着,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琴音渐急。清澜的手指快了起来,轮指、撮音、吟猱……技法娴熟得不像是“学得皮毛”。萧景煜虽然不精琴艺,但也听过宫中乐师的演奏,能听出这女子的琴技,已臻上乘。

更难得的是,琴中有情。

琴音从哀怨转为激愤,仿佛陈皇后在长门宫中,回想起当年金屋藏娇的誓言,回想起帝王的恩宠,再对比眼前的冷落凄凉,心中不平喷薄而出。那琴声如刀,如剑,如骤雨敲窗,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嬷嬷在门外已冷汗涔涔。她伺候皇上三年,从未见过哪个嫔妃敢在御前弹奏如此激烈的曲子。这沈婉仪,当真是不想要命了么?

琴音到达高潮,忽然一顿。

清澜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微微颤抖。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然后,琴音再起。

这一次,慢了下来。很慢很慢,如秋叶飘零,如冬雪落地。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哀伤,所有的激愤都沉淀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悲凉。陈皇后终于明白,帝王之心不可挽回,长门冷宫将是她的归宿。她不再怨,不再恨,只是哀——哀自己红颜薄命,哀这深宫如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清澜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久久没有抬起。

她低着头,泪珠无声滑落,滴在琴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景煜没有说话。他闭着眼,仿佛还在回味那琴声。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琴台后的女子。

“你琴技很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比你自称的‘皮毛’,好上太多。”

清澜抬起头,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痕:“臣妾不敢欺君。母亲教导臣妾时曾说,琴为心声,技法易学,心境难修。臣妾今日所弹,不过是借古人酒杯,浇心中块垒。”

“心中块垒?”萧景煜重复着这个词,忽然问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清澜浑身一震。她没想到皇上会问得如此直接。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母亲……是病逝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太医说是肺痨,拖了半年,就去了。”

“肺痨?”萧景煜挑眉,“朕怎么听说,你母亲去世前,曾进宫见过太后?”

清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这件事极为隐秘,连侯府中知道的人都不多,皇上怎么会……

“不必惊讶。”萧景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太后是朕的姨母,有些事,她不会瞒朕。你母亲林氏,当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与太后曾是手帕交。她去世前一个月,曾秘密入宫求见太后,在宫中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清澜:“太后没有告诉朕你们谈了什么,但朕看得出来,从那以后,太后对你格外关注。甚至你入宫那日的红疹,太后也特意让太医院隐瞒了实情——那根本不是水土不服,而是中毒症状,对吗?”

清澜的脸色白了。她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上明鉴,臣妾……臣妾不敢隐瞒。那胭脂确实有问题,但臣妾没有证据指认任何人。至于母亲入宫之事,臣妾当时年幼,实在不知详情。”

“你不知?”萧景煜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你可知,你母亲去世后,太后为何要暗中保护你?为何要让你入宫?又为何在你入宫后,特意嘱咐朕,要朕多看顾你几分?”

一连串的问题,如重锤敲在清澜心上。她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毯,脑中飞速运转。

皇上知道多少?太后又告诉了他多少?母亲留下的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残片,皇上是否知情?

“臣妾……臣妾愚钝。”她最终选择以退为进,“太后仁厚,怜臣妾丧母孤苦,故多加照拂。臣妾感激涕零,唯有尽心侍奉,以报太后恩德于万一。”

萧景煜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月白衣衫铺展如莲,墨发散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这女子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她方才弹琴时的那股锐气,那种将心中怨愤倾泻而出的勇气,又不像是个只会隐忍的人。

有意思。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茶已凉了,但他并不在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起来吧。地上凉。”

“谢皇上。”清澜站起身,腿脚已有些麻木,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

“你方才说,女子命如飘萍。”萧景煜放下茶盏,目光深远,“那你可知,在这宫中,女子的命运握在谁手中?”

清澜心中一动,抬眼看着皇上。烛光下,天子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那双眼睛深不可测。

“握在皇上手中。”她轻声答道。

“不。”萧景煜摇头,“握在她们自己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清澜面前。两人离得很近,清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香,是一种独属于帝王的气息。

“后宫女子,有的一辈子谨小慎微,老死宫中无人问津;有的恃宠而骄,最终跌落尘埃;还有的……”他的目光落在清澜脸上,“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何时该隐忍,何时该亮出爪牙。你,想做哪一种?”

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皇上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她低下头,声音却坚定:“臣妾不想做攀附的藤蔓,任人摆布;也不想做带刺的玫瑰,伤人伤己。臣妾想做……竹。”

“竹?”

“是。”清澜抬起头,目光清澈,“竹有节,虚心,凌云而终不折。臣妾愿如竹一般,在这深宫中守住本心,不谄媚,不退缩,不怨天,不尤人。”

“不怨天?不尤人?”萧景煜笑了,“那你方才的《长门怨》,怨的是什么?”

清澜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臣妾怨的是世道不公,是人心险恶。但臣妾不怨天——因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也不尤人——因为害我者,终将自食其果。”

好一个“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萧景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几行字。

“过来。”他说道。

清澜走过去,只见纸上写着四句诗:

幽兰生空谷,清香自可闻。

何须美人折,天地共氤氲。

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如刀,正是皇上的御笔。

“这是……”清澜不解。

“赏你的。”萧景煜放下笔,“你母亲爱兰,你爱竹,都是君子之属。但朕要告诉你,在这深宫之中,做君子可以,却不能只会做君子。该争的要争,该抢的要抢,该狠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他将那张纸推到清澜面前:“收好。记住朕今天说的话。”

清澜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宣纸的质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皇上这是在……点拨她?还是试探她?

“臣妾谨记皇上教诲。”她福身行礼。

萧景煜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时辰不早了。苏嬷嬷——”

“奴婢在。”苏嬷嬷连忙推门进来。

“送沈婉仪回听雨轩。”萧景煜顿了顿,补充道,“传朕口谕:婉仪沈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深得朕心。即日起晋为正六品贵人,赐号……就赐‘昭’字吧。昭者,明也,光也。望她不负此号。”

苏嬷嬷呆住了。晋封?第一次侍寝就晋封?还赐了封号?大燕后宫规矩,只有嫔位以上方可赐号,皇上这分明是破例了!

清澜也愣住了。她预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侍寝,不承恩,只弹了一曲《长门怨》,就得晋封赐号?

“怎么?不愿意?”萧景煜挑眉。

清澜慌忙跪下:“臣妾谢皇上恩典!只是……臣妾无功无德,恐难当此殊荣。”

“无功无德?”萧景煜笑了,“你那一曲《长门怨》,让朕听明白了许多事。这,便是功。至于德……”

他站起身,走到清澜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好活着,活到能给朕一个答案的那一天——你母亲究竟为何而死,太后又为何要护着你。这,便是你的德。”

清澜浑身一震,抬头时,皇上已转身走向内室,只留下一句:“退下吧。”

清澜捧着那张御笔诗稿,恍恍惚惚地走出养心殿。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青羽在殿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主子,怎么进去这么久?皇上他……”

话未说完,苏嬷嬷已跟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昭贵人请留步。皇上有旨,晋您为正六品贵人,赐号‘昭’。奴婢已命人去内务府传旨,明日一早,册封的文书和赏赐就会送到听雨轩。”

青羽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澜却已镇定下来,对苏嬷嬷福了福身:“有劳嬷嬷了。”

“贵人客气了。”苏嬷嬷的态度比来时恭敬了许多,“天色已晚,奴婢已备好轿辇,送贵人回宫。”

回听雨轩的路上,清澜一言不发。青羽几次想开口询问,但见主子神色凝重,终究没敢出声。

轿子刚进听雨轩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清澜皱了皱眉,掀帘下轿,只见院中灯火通明,几个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为首的竟是丽嫔宫中的大太监李德全。

“这是做什么?”清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李德全见是清澜,忙堆起笑脸:“奴才给贵人请安。丽嫔娘娘听说贵人今日侍寝,特意让奴才送来贺礼。”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锦缎,颜色艳丽,但质地普通,显然是宫中下等货色。

“丽嫔娘娘说了,贵人初承恩泽,想必缺些料子做衣裳。这些都是娘娘用不着的,赏给贵人正合适。”李德全的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讥讽。

用不着的东西赏人,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清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丽嫔娘娘有心了。青羽,收下吧。”

青羽咬了咬唇,还是上前接过箱子。李德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道:“对了,娘娘还有句话让奴才转告贵人:这后宫之中,一步登天容易,摔下来也快。贵人好自为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清澜忽然笑了。她缓步走到李德全面前,月白衣衫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那张清丽的脸上笑容温婉,眼底却寒冰一片。

“李公公。”她轻声开口,“本宫也有一句话,请公公转告丽嫔娘娘。”

李德全被她那声“本宫”震了震。按规矩,嫔位以上方可自称“本宫”,这沈氏不过刚刚晋封贵人,竟敢如此僭越?

“贵人请讲。”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恭敬了几分。

清澜抬起手,抚了抚鬓角的碧玉簪,那是太后赏的。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告诉丽嫔娘娘,竹有节,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至于登天还是摔落……”她顿了顿,笑容深了几分,“那就要看,是谁先站不稳了。”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清澜已转身走向正殿:“送客。”

“奴才告退。”李德全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待他们走远,青羽才关上门,急切地问道:“主子,您今日在养心殿到底发生了什么?皇上怎么会突然晋封?还有那丽嫔,分明是来示威的!”

清澜在绣凳上坐下,将那张御笔诗稿小心地放在案几上,才缓缓将养心殿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青羽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主子……您太冒险了。”最终,她颤声道,“在御前弹《长门怨》,还说心中有怨,这若是换了别的皇上,只怕……”

“只怕已经拖出去杖毙了。”清澜接口,语气平静,“但皇上没有。青羽,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青羽摇头。

“这意味着,皇上需要我。”清澜的目光落在诗稿上,“他需要一个人,来搅动后宫这潭死水。太后与他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皇上对后宫现状不满,对某些势力不满。而我,恰好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青羽心中一紧。

“是棋子,也是刀。”清澜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皇上赐我‘昭’字为号,昭者,明也,光也。他是要我在这浑浊的后宫中,做一个明亮的存在——或者说,做一个靶子。”

青羽倒吸一口凉气:“靶子?”

“丽嫔今日的举动,便是明证。”清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听雨轩的院子里,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婉仪,一夜之间晋封贵人,还得了封号,这在后宫是破天荒的事。丽嫔她们不会坐视不理,从明日开始,听雨轩恐怕再无宁日。”

“那主子为何还要……”青羽不解。

“因为这是机会。”清澜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隐忍了这么多年,我受够了。母亲的大仇未报,王氏和清婉还在逍遥,我在侯府受的那些磋磨,那些委屈——我要一一讨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而要讨回公道,就需要权力。皇上的宠幸是权力,太后的庇护是权力,晋封赐号也是权力。今日这一局,我赌赢了。接下来,我要用这来之不易的权力,去做我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