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惊变玉簪藏

王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小声对沈鸿说:“侯爷,这妇人来得蹊跷,怕是有人安排……”

“够了。”沈鸿打断她,“婉月生前确实常做善事,有人来送葬也是常理。莫要多想。”

王氏咬唇,不再说话。

终于到了沈家祖坟。棺木下葬,黄土掩盖。清澜跪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沓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

母亲,您安息吧。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王家通敌的罪证,女儿一定会让它大白于天下。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

雪越下越大,将新坟渐渐染白。送葬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清澜和周嬷嬷、春杏三人。

“小姐,该回了。”周嬷嬷轻声劝道。

清澜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转身时,她看见远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道袍,撑着油纸伞,远远望着这边。见她看过来,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清澜愣了愣。

那人……是谁?

当夜,清澜做了个噩梦。

梦里母亲还是病中的样子,咳着血,抓着她的手说:“澜儿,快走……快走……”忽然,母亲的脸变成王氏,狞笑着扑过来:“小贱人,把簪子交出来!”

清澜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朦胧,雪已经停了。她起身喝水,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周嬷嬷和春杏。

“……小姐太苦了。”春杏带着哭腔,“夫人去了,侯爷又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往后可怎么办?”

周嬷嬷叹气:“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小姐聪慧,或许……或许能闯出一条生路。”

“嬷嬷,那支簪子……”春杏压低声音,“小姐真藏起来了?藏在哪了?会不会被找到?”

“小姐没说,我也不问。”周嬷嬷道,“知道得越少,对咱们越好。春杏,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护着小姐。咱们的命是夫人给的,现在该还给小姐了。”

“我晓得……”

清澜听着,眼眶发热。

她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帐顶。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白日坟前那个青衣人,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簪子里的绢帛……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

她才八岁,要怎么扳倒一个皇商家族?怎么让父亲的妾室伏法?怎么在吃人的侯府活下去?

想着想着,天渐渐亮了。

三天后,是林氏的头七。

按规矩,头七这日子女要守夜,在灵前烧纸祷告。清澜一早起来,换了素服,准备去祠堂——林氏的牌位已经请进祠堂了。

王氏也来了,说要一起守夜。

沈鸿很欣慰:“云娘有心了。”

清澜没说话,只默默准备纸钱香烛。她知道,王氏不是来守夜的,是来盯着她的。

入夜,祠堂里点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林氏的牌位供在正中间,黑漆金字,烛光下泛着幽光。

清澜跪在蒲团上,一张张烧着纸钱。王氏跪在她旁边,也装模作样地烧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敲过三更。

王氏忽然“哎呀”一声,捂着肚子:“侯爷,妾身、妾身肚子疼……许是着了凉……”

沈鸿忙道:“快回去歇着,请大夫看看。”

“可是姐姐的头七……”

“有澜儿在就够了。”沈鸿扶起她,“你身子要紧。”

王氏被丫鬟搀扶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清澜垂着眼,继续烧纸。她知道,王氏是故意走的——接下来,该有戏看了。

果然,王氏走后不到一炷香时间,祠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沈福带着几个家丁冲进来,脸色凝重:“侯爷,抓到一个贼人!”

“什么?”沈鸿起身。

两个家丁押着一个灰衣人进来。那人三十来岁,獐头鼠目,被按着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沈鸿问。

沈福道:“回侯爷,今夜巡夜的家丁发现这人鬼鬼祟祟在东院转悠,形迹可疑,就把他抓了。搜身时,从他怀里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支簪子。

赤金点翠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清澜的手一抖,纸钱掉进火盆,溅起火星。

“这是……夫人的簪子!”沈福惊呼。

沈鸿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脸色阴沉下来:“说,簪子哪来的?”

那贼人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小人、小人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贼人抬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清澜身上:“是、是小姐……小姐让小人来取簪子的!”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清澜。

沈鸿盯着她,眼神复杂:“澜儿,他说的是真的?”

清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贼人面前,低头看他:“你说我指使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怎么跟你说的?”

贼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冷静。他支吾道:“就、就前日夜里,在花园假山后……小姐说簪子藏在祠堂,让小人来取,事成之后给小人一百两银子……”

“前日夜里?”清澜笑了,“前日我从早到晚都在母亲灵前守孝,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可以作证。你说在花园假山后见我,是几时?”

“是、是亥时……”

“亥时?”清澜转身看向沈鸿,“父亲,前日亥时,女儿因伤心过度,早早就睡了。春杏和周嬷嬷整夜守着,可以作证。更何况——”她指着贼人,“女儿一个深闺小姐,如何认识这等市井之徒?又哪来的一百两银子?”

句句在理。

贼人慌了:“小人、小人记错了!不是前日,是大前日……”

“够了!”沈鸿厉喝一声。他不是傻子,已经看出这是个局。但设局的是谁?王氏?还是……

他盯着清澜:“簪子为什么会在祠堂?”

清澜沉默片刻,道:“是女儿藏的。”

“为什么藏?”

“因为母亲临终前说,簪中有物,王家通敌。”清澜抬起头,直视父亲,“女儿怕有人毁掉证据,就趁夜将簪子藏在了祠堂。女儿本打算等父亲冷静下来,再禀告此事,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没想到有人等不及,设局陷害。

沈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握着簪子,指尖发白。良久,他挥挥手:“把这贼人带下去,严加审问。沈福,你亲自审。”

“是。”沈福带人退下。

祠堂里只剩父女二人。

长明灯噼啪作响,香烟袅袅。沈鸿走到供桌前,看着林氏的牌位,忽然问:“澜儿,你恨为父吗?”

清澜跪下来:“女儿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沈鸿苦笑,“我知道,你觉得我偏心王氏,觉得我负了你娘。可澜儿,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王氏她……怀了我的孩子。”

清澜猛地抬头。

“太医诊出来了,快两个月了。”沈鸿的声音很疲惫,“你娘去了,我心里也难受。可沈家不能无后,你明白吗?”

清澜明白了。

所以父亲会护着王氏,所以即便知道母亲可能被害,也会选择息事宁人。因为王氏怀了沈家的子嗣,而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女儿,终究不如儿子。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女儿明白。恭喜父亲。”

沈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很。她才八岁,眼神却像历经沧桑的老人。他叹了口气,将簪子递给她:“既是你娘留给你的,就好好收着。至于什么王家通敌……以后莫要再提。王家是皇商,这话传出去,会惹大祸的。”

清澜接过簪子,冰凉刺骨。

“女儿谨记。”

“回去吧。”沈鸿摆摆手,“今夜的事,我会查清楚。若是王氏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清澜福身告退。

走出祠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母亲牌位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握紧簪子,簪尾的尖刺抵着掌心。

交代?

她不需要交代。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回到房间,清澜立刻锁上门,点亮所有蜡烛。

她坐在梳妆台前,再次打开凤簪的机关。绢帛完好无损,上面的字迹清晰依旧。她仔细看着那半张地图,忽然发现边缘处有几个极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王记商队,元庆十一年三月,精铁三百斤,自落雁谷出关,接应者北狄千夫长兀术……”

元庆十一年三月——正是去年春天。那时北狄犯边,戍边军苦战三个月,死伤惨重。战报上说,北狄骑兵装备精良,刀剑锐利,大燕军队的兵器常被砍断。

原来,是王家在背后资敌。

清澜的手在颤抖。这不是普通的贪财,这是叛国!多少边关将士因王家而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她将绢帛卷好,放回簪中。这一次,她没再把簪子藏起来,而是戴在了头上。

镜子里的小姑娘,面色苍白,眼神却坚毅如铁。赤金凤簪在发间闪烁,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嬷嬷:“小姐,侯爷让厨房送了宵夜来,您吃些吧?”

“进来。”

周嬷嬷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看见清澜头上的簪子,愣了愣:“小姐,这簪子……”

“我戴着了。”清澜道,“从今往后,我都戴着。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抢。”

周嬷嬷红了眼眶:“小姐……您受苦了。”

“不苦。”清澜接过莲子羹,慢慢吃着,“嬷嬷,你帮我做件事。”

“小姐吩咐。”

“明天一早,你去西城豆腐坊,找那个张王氏。”清澜压低声音,“给她十两银子,让她帮我留意王家的动静——王记商行的货物进出,王家人的行踪,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

周嬷嬷一惊:“小姐,您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清澜放下碗,“王家敢通敌,手上一定不止这一桩买卖。我要知道更多。”

“可咱们哪来的人手?哪来的银子?”

清澜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件金首饰:“这是母亲从前给我的,一直没舍得戴。拿去当了,换成银子。不够的话……我还有。”

周嬷嬷接过首饰,手都在抖:“小姐,这些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啊……”

“念想留在心里就够了。”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周嬷嬷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办好。”

她退下后,清澜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母亲死了,凶手逍遥法外。父亲选择了子嗣,选择了家族颜面。这偌大的侯府,她只剩自己。

不,她还有母亲的遗志,还有簪子里的证据,还有周嬷嬷和春杏的忠心。

她要活下去,要长大,要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扳倒王家,足以让王氏伏法,足以让父亲正视她的存在。

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清澜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娘,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您白死。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