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沿着刘子阳的鬓角滑落,滴在油腻的塑料键盘上。他面前的屏幕上,一个视频聊天窗口占据了大半空间。窗口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检察官制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那是刘子阳的脸,经过AI换脸技术处理后的完美伪装。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与他此刻蜷缩在闷热铁皮隔间里的狼狈姿态形成荒诞的对比。
“李建国同志,”屏幕里的“检察官”开口,声音透过劣质耳机传入刘子阳耳中,也清晰地传到了监听他通话的阿豪耳朵里,“你涉嫌卷入一起重大跨国洗钱案,涉案金额高达两千三百万元。这是最高检督办案件,案情复杂,保密级别极高。”
屏幕另一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朴素夹克衫的老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检…检察官同志,我…我冤枉啊!我就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一辈子老老实实……”
“证据确凿!”刘子阳控制的“检察官”厉声打断,同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份伪造的、盖着鲜红公章和国徽的“协查通知书”瞬间通过聊天软件发送过去。“你的银行账户尾号*785,于本月15日收到一笔来自‘金三角贸易公司’的异常转账,金额八十万元整!这是不是你收取的赃款?”
老人看着屏幕上那份足以乱真的文件,眼神彻底慌了:“没有!绝对没有!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贸易公司……”
“现在不是你狡辩的时候!”刘子阳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带着一种冰冷的程序化节奏,“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为配合调查,防止涉案资金转移,需要你立即将名下所有资金转入‘国家金融安全监管临时账户’进行冻结核查。这是你证明清白的唯一机会!账户信息已经发给你了,立刻操作!记住,此案涉及国家金融安全,泄密后果你承担不起!”
他精准地模仿着记忆中法制节目里检察官的语气、停顿,甚至眼神的压迫感。汗水浸透了他廉价T恤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强烈的自我厌恶。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被铁链锁在诈骗工厂的囚徒,另一个是屏幕里那个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检察官”。他熟练地运用着话术手册上的技巧,利用老人的恐惧和对国家机器的敬畏,一步步将他逼入死角。
耳机里传来阿豪压低的声音:“语气再硬一点!告诉他,十分钟内不转账,就通知当地警方上门抓人!”
刘子阳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建国!这是最后通牒!十分钟!十分钟内看不到资金转入指定账户,我们立刻签发逮捕令!想想你的家人,你的名声!你想让街坊邻居都知道你是个洗钱犯吗?”
屏幕那头的老人彻底崩溃了,浑浊的泪水涌出眼眶,他手忙脚乱地拿起另一部手机,声音带着哭腔:“我转…我这就转…检察官同志,您一定要查清楚,我是清白的啊……”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刘子阳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吱呀作响的破旧转椅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单了。冒充公检法诈骗,目标都是像李建国这样信息闭塞、对权威心存敬畏的中老年人。每一次成功,都意味着又一个家庭可能坠入深渊,也意味着他在这地狱里多了一分活下去的筹码。
铁皮隔间的门被粗暴地拉开,阿豪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探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漂亮!阳哥!又是八十万到手!你这演技,绝了!比真的检察官还像!”他用力拍了拍刘子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身体一晃,“侯总说了,连续五天完成五单,你就是咱们组的‘业绩王’!等着吧,好日子在后头呢!”
刘子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有说话。好日子?他瞥了一眼脚踝上那根冰冷的金属链子,另一端牢牢焊死在水泥地面。锁链的长度,只够他在这个不足三平米的隔间和旁边的简易厕所活动。这就是他的“好日子”。
傍晚,他被两个持枪守卫带离了那片充斥着键盘敲击声和诈骗话术的铁皮隔间区,穿过几道厚重的铁门,来到园区深处一栋相对“体面”的二层小楼。楼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一间装修俗气的宴会厅里,摆着几张铺着红绒布的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大多是油腻的肉类和海鲜,还有成箱的廉价啤酒和白酒。
十几个人已经落座,有像阿豪这样的“中层”,也有几个和刘子阳一样,因为“业绩突出”而被带来的“新人”。他们脸上混杂着疲惫、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侯学刚坐在主位,依旧穿着那身考究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
当刘子阳被带进来时,侯学刚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他站起身,拿起一瓶开了盖的白酒和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亲自向刘子阳走来。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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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阳,”侯学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五天,五单,总金额超过三百万。干净利落,效率惊人。”他走到刘子阳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我侯学刚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你就是三组的组长了。管好你的人,做出更多业绩。”
他亲自将刘子阳面前那个空酒杯斟满。清澈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侯学刚的手很稳,倒酒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优雅。但在那杯酒即将满溢的瞬间,刘子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就在那晃动的酒液表面,漂浮着一点极其微小的白色异物。那东西只有半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正随着酒液的晃动缓缓旋转、沉浮。
半片药片。
安眠药?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寒意瞬间从刘子阳的脚底窜上头顶。他猛地抬眼看向侯学刚。对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甚至轻轻拍了拍刘子阳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来,干了这杯庆功酒!以后跟着我,前途无量!”
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起哄声:“阳哥!干了!”“侯总亲自倒酒,面子大了去了!”“喝啊!”
刘子阳的指尖冰凉。他盯着那杯酒,漂浮的药片像一只恶毒的眼睛,无声地嘲笑着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可悲的“组长”身份带来的虚幻安全感。侯学刚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旁边的守卫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玻璃杯。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直刺骨髓。他强迫自己的手指不要颤抖,强迫自己的脸上挤出一个混杂着感激和惶恐的笑容。他抬起头,迎向侯学刚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注视,然后,在周围或羡慕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慢慢举起了酒杯。
杯口凑近嘴唇,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气息冲入鼻腔。那半片白色的药片,在晃动的酒液中,离他的嘴唇越来越近。
汗水沿着刘子阳的鬓角滑落,滴在油腻的塑料键盘上。他面前的屏幕上,一个视频聊天窗口占据了大半空间。窗口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检察官制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那是刘子阳的脸,经过AI换脸技术处理后的完美伪装。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与他此刻蜷缩在闷热铁皮隔间里的狼狈姿态形成荒诞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