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新国家理念

批奏完,毕竟觉得“便宜行事”太过自由发挥,他即刻又给了骆养性密谕三道:

一是密查任风遥在山东一举一动,每日一奏,寸步不离;

二是暗中护持漕督、工部、户部官员,不可让任风遥滥杀朝臣,动摇官场根本,激起文官集团反噬;

三是拨内帑一万两,暗送济南钦差行辕,以示恩信——加以笼络,却不公开发诏赏赐,不授其名份,为日后随时抽身而退留下了空间。

紫禁城的夏夜,闷热如蒸笼。乾清宫外蝉鸣聒噪,仿佛在为这个王朝奏响最后的挽歌。

殿内,此刻却静得可怕,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王承恩垂首立在三步之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看见皇帝的后背在烛光中微微颤抖——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龙袍,肩胛处早就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这位三十三岁的天子,鬓角已染霜色,比登基时瘦削了整整一圈。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明明灭灭,映得太祖御像威严而冷寂,殿内死寂如坟,唯有御案上香炉飘出的细烟,袅袅绕绕,更添压抑。

泪水无声滑落在冰冷的御案之上。崇祯帝双肩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微弱,

“十六年宵衣旰食,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不敢有半分荒政,竟落到这般山河破碎、内外交困的境地。任风遥的‘十杀令’,怕是朕这大明朝最后的希望,也是朕这一生,最痛、最险、最无路可退的一步棋了。”

王承恩伏地叩首,不敢多言。

崇祯缓缓转身,烛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投下深重的阴影。

太祖的御像,那画像中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时空,直视他这不肖子孙的灵魂。

“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太自私了?既要任风遥去整顿漕运、惩治贪渎,又怕他手段酷烈,污了朕‘仁君’的名声……”

王承恩伏得更低了:“陛下乃天下共主,一切决断皆为社稷……”

王承恩知道自己这位爷,他这一生,从来都是想做匡扶社稷的实事,太想挽天倾、救社稷,太想让糜烂不堪的漕运、吏治、民生有一丝回光,可他更怕千古骂名,怕苛臣之名、怕滥杀之责、怕权柄旁落、怕后世史书将他钉在刚愎自用的柱上。

身为帝王,他比谁都清楚大明沉疴已入骨髓,不流血、不担骂、不破格,绝无翻盘可能,可他骨子里的刚愎与虚荣,又让他惧怕沾染半分非议。

他既要握刀劈碎贪腐烂局,又要站在圣君的神坛之上,进可揽功,退可弃子,万无一失。

任公子,会是又一个功过难辨的陈新甲,又一个抱屈而去的袁崇焕吗?

许久,崇祯喃喃低语:“就让历史去评判吧。反正,朕这一生,早已成了孤家寡人。”

殿外夜风穿廊而过,呜咽如泣,仿佛千里之外的运河之上,已经卷起了腥风血浪。

——

当崇祯皇帝还在紫禁城里算计着如何让任风遥背锅时,他绝不会想到,这位穿越者带来的,远不止是一把“杀人的刀”。

远在山东的任风遥,自己都未曾料到,他以现代产业链逻辑取代明末旧官僚零和博弈秩序的做法,成效之好、震动之大,竟到了令人瞠目结舌、颠覆认知的地步。

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惯于侵吞公帑、敷衍塞责、遇事推诿的地方官吏,在可预见的产业红利面前,竟尽数收起了钻营贪渎之心,彻底摒弃了往日“捞一笔就跑”的混混心态,转而以属地股东的身份,拼尽全力襄助河道治理,再无半分敷衍懈怠。

究其根本,是任风遥戳破了明末官场的核心死结:以往治河,官员分的是朝廷专款的“存量蛋糕”,克扣截流是刀口舔血的零和游戏,贪得少、风险大、难长久;如今治河,官员分的是产业增值的“增量蛋糕”,不碰公款、不担死罪,靠长久收益。

这是跨越时代的利益重构,直接击穿了明末官僚的心理防线。

以清淤工程为例:往昔治河,地方官吏皆盯着朝廷下拨的专款,想方设法克扣截流、中饱私囊。可这般行径终究是一锤子买卖,贪墨所得还要层层分润、上下打点,落入口袋的其实寥寥无几,更要担上事发问斩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