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就是那些“干打垒”和地窨子。他在靠山屯见过最穷的人家,住的也是正经的泥坯房,窗户开得大,白天屋里亮堂。可眼前这些房子,窗户小得像碉堡的射击孔,有些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蒙着草纸——易破,透光性差,屋里头想必昏暗得很。
房舍区中央有片空地,立着根高高的木杆子,杆子顶头挂着个大喇叭。此刻喇叭正在播放革命歌曲,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嘹亮亢奋,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老远,可不知怎的,这激昂的调子跟眼前这幅景象搭配起来,反倒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竭力掩盖什么。
大门口空地上有几块宣传栏,用木板钉成的,刷着白灰。栏上贴满了大字报,白纸黑字,在风里哗啦啦响。有些大字报的边角已经破损,纸片随风飘荡,像招魂的幡。
林墨眯起眼,想看清上头写的啥。可离得太远,只隐约看到“改造”、“思想”、“革命”之类的字眼。
吃的呢?
他目光转向房舍区后面,那儿有处地方冒着炊烟,应该是食堂。烟很淡,用的是湿柴,烧不旺。这个点儿,该是做早饭的时候。
林墨心里盘算着。这种干校,粮食定量肯定比农民还紧巴。主食多半是苞米面窝窝头、高粱米粥,白面一个月能见着一两回就不错了。蔬菜靠自己在菜地里种,无非是土豆、萝卜、白菜这老三样。秋天收了菜,要储存起来过冬,可地窖条件有限,到了开春,土豆长芽、萝卜糠心是常事。
肉?那是奢侈品。过年过节或许能见着点荤腥,平时想都别想。油水更是金贵,一人一个月恐怕就二两油,炒菜只能拿筷子头蘸蘸锅。
他想起靠山屯的日子。虽然也穷,可山里有野物,远处的泡子里有鱼,胆大、勤快点总能搞到点荤腥。自己和熊哥还经常进山打猎或者就近下套子、撵兔子,改善伙食。
可这地方,四下里光秃秃的,野物早被吓跑了。
正想着,干校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从一排“干打垒”里出来,佝偻着背,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像是腿脚不利索。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外面套着褪了色的中山装,领口已经磨得起毛。最扎眼的是他脸上那副眼镜——镜腿断了,用白色胶布缠着,缠得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
他手里拿着一本红宝书,封面的红色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格外醒目。另一只手提着个浆糊桶,桶边沿还挂着凝固的浆糊疙瘩。
这人走到宣传栏前,放下浆糊桶,从怀里掏出一卷新的大字报。他展开纸,用刷子蘸了浆糊,仔细地刷在背面,然后踮起脚,把大字报贴在栏上。贴完还用双手从上到下抹平,动作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