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最趁手的那根柴薪

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被扼住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屏障。随即,更多的哽咽汹涌而出,堵塞了她的气管,撕裂了她的心肺。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没有号啕大哭,只有那种闷在胸腔里、被绝望和难以置信碾碎了的、支离破碎的抽泣。眼泪滚烫地涌出来,瞬间就变得冰凉,浸湿了单薄的棉裤。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眼前发黑,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原来心真的可以这么痛,像被一只粗糙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揉捏,拧出冰碴子和血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精疲力竭的抽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得厉害。目光落在地上那散开的信纸上,那些黑色的字迹,此刻看来,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那里,对她吐着信子。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厌恶和愤怒,猛地攫住了她。

她伸出手,手指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抓起那几页信纸。冰凉的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松手。她看着它们,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写下如此陌生而残酷的话语,然后,双手猛地向两边用力——

“嘶啦——”

清脆的、布帛断裂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信纸从中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停顿了一瞬,仿佛被这声音和自己动作的决绝惊住了。但随即,更多的情绪涌了上来,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带着自毁快意的决绝。她不再犹豫,双手疯狂地动作起来,将信纸对折,再撕开,再对折,再撕开……

“嘶啦——嘶啦——嘶啦——”

声音连绵不绝,像一场小型而暴烈的雪崩。厚实的信纸在她手中变成两片、四片、八片……最终化为一把纷纷扬扬、大小不一的白色碎片。她用力将它们抛撒出去,碎片如一场逆行的雪,飘落在冰冷的地面、炕沿、炉子边,有的甚至飘到了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跪坐在这一地狼藉的碎纸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看着那些碎片,上面还有残破的字句:“良机”、“珍惜”、“分忧”、“勿寒心”……它们不再能组成完整的、压迫她的指令,却变成了更刺眼的、无法忽视的嘲讽,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那场来自至亲的、彻头彻尾的背叛。

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但已经不再是崩溃的痛哭,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冰冷泪水。

然后,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混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和苦闷,猛地冲上喉咙。她想喊,想叫,想抓住一个人,把心里这团冰冷的、污秽的、沉重的块垒倾倒出来。

她抬起头,茫然四顾。

屋子里空无一人。其他知青都在队部学习革命精神文件。炉火兀自燃烧着,偶尔噼啪一声,映着她孤单的身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破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