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觉得丈夫的做法有问题,但在这个家里,一向是丁父拿主意。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丁父合上书,自信满满地说,“等红红按我们说的做,跟林墨修复关系,争取到轻松点的岗位,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把她弄回来。这次咱们低调点,不走官方渠道,找找老同学、老关系……”
丁母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却像滴入清水的墨汁,慢慢扩散开来。
“老丁,要不……咱们再写封信,跟红红道个歉?”丁母试探着问,“就说我们之前考虑不周……”
“道什么歉?”丁父打断她,“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有什么错?她现在不理解,将来会明白的!”
说罢,他转身走向书房,留下丁母一人坐在客厅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八月的黑河大地,是一幅被上天肆意挥洒的浓重油画。
目光所及,是一片惊心动魄的喧嚣(虽然各种作物的产量一般):麦浪翻滚着最后的金黄,如同一片熔化的金子铺满山野;豆田里,豆荚在风中摇曳,发出细碎如摇铃般的私语;高粱则挺直了腰杆,擎起一束束炽烈的火把,将天际都染上了一层羞赧的酡红;至于那漫山遍野的玉米,更是怀抱着裹在嫩绿襁褓里的大棒子,像一排排忠诚的卫兵,守卫着这季风雨调顺的最后见证。
整个靠山屯,乃至整个逊克县,都沉浸在这庄稼成熟所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芬芳与植物清甜的醇厚气息里。
这香气,如同一杯陈酿的老酒,闻之便让人心醉,可醉意之下,翻涌上来的,却是更深、更沉的心焦。
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尽管人们心里都清楚,在这片广袤而贫瘠的黑土地上,所谓的丰收,其斤两远非江南鱼米之乡所能比拟,但这一季的收成,依旧是全年生计的压舱石。它意味着炕头能更暖和一些,饭桌能更实在一点,娃娃们的新棉袄里能多絮上一层厚棉花,或许还能攒下几个子儿,应付来年那漫长而苛刻的春荒。
因此,这片绚烂到极致的秋色,在老乡们眼中,并非可供欣赏的风景,而是吹响了号角的战场。
“处暑不收黍,必定落了籽!”老把式们嘴里反复念叨着这祖辈传下来的农谚,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天边,那眼神里混合着敬畏与祈求,恨不得能甩出几颗大钉子,把那个日渐偏南、步履匆匆的日头牢牢钉在天上,好多偷得几个时辰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