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试点田,她可能不是技术讲解最权威的那个,但一定是最能让老师傅们放下戒备、听懂要点的那一个。
当温柔用图表解释豆科固氮原理时,孙小梅会在一旁插话:
“王婶儿,您就想着,这豆子跟咱们土地里的‘小劳工’(根瘤菌)是好朋友,豆子管饭,‘小劳工’就免费给地加氮肥,互利互惠!”
当石头强调垄沟笔直的重要性时,她会笑着比划:
小主,
“就跟咱们纳鞋底似的,线走得直,针脚密实,鞋子才结实耐穿不是?这垄沟就是给庄稼走的‘线’!”
她心思活络,眼观六路,能敏锐察觉哪位农工情绪有些抵触,便凑过去一边帮着干点零活,一边拉家常,不着痕迹地化解心结。她也是团队内部的“活力源”,在大家疲惫时讲个笑话,在遇到小挫折时鼓劲打气。
她的作用,是将理性的技术规程,注入人情味的温度,将可能枯燥严谨的“体系”推行过程,变得更具弹性和感染力,巧妙地维系着团队与执行者之间顺畅的沟通渠道和积极的工作氛围。
牧场里,上至各连队干部,下至普通牧工农工,茶余饭后,目光总不免投向三连那片被“特殊对待”的土地。
看着那套前所未有、却又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操作流程,哪里在深翻,哪里在起垄,哪里在按新配方施肥,哪里在开挖配套的排水沟;
看着苏晚、石头、温柔、吴建国、周为民、赵抗美、孙小梅七人各司其职、又紧密咬合如同一台高效运转机器的协同模样,一种超越具体技术的新认知,开始在人们心中悄然萌发、滋长。
“瞅见了没?苏老师他们这回搞的,可不是单单教你怎么多打几斤粮食了。这是在给咱们整个牧场,重新立规矩、画道道啊!”
“从土豆咋种,甜菜咋救,到饲料咋做,现在连哪块地该‘休息’、该‘吃’啥‘补品’,明年后年该换啥‘岗位’,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是一整套连环拳,有章法了!”
“我听场部技术员嘀咕,这好像叫什么‘综合农业体系’?反正跟咱们祖辈传下来的、看天吃饭、今年种啥明年还种啥的老黄历,是彻底两码事了。”
“要是这套‘体系’真能盘活了,往后咱们种地养牲口,是不是就能像工厂里的流水线,更有谱,更省劲,还更出东西?”
“体系”,这个原本略显抽象和学术化的词汇,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牧场干部群众的日常交谈中。
它的出现与流传,标志着苏晚和她的团队,在众人眼中已完成了身份的又一次跃迁:他们不再仅仅是能够解决某个突出难题的“能工巧匠”或“技术突击队”,而是被视为一套全新的、更具生命力和前瞻性的农业生产模式的“设计师”、“工程师”和“首批实践者”。
“苏晚体系”。
这个凝结着观察、概括与隐约期待的称谓,如同草原上的风,开始在不经意间口口相传,从牧场内部,渐渐飘向周边的公社、友邻牧场。
它象征着一种迥异于传统的农业发展哲学,以数据和科学分析为基础,以生态平衡与土地永续为核心,以系统优化和长远综合效益为目标。
尽管它此刻还仅仅是一个稚嫩的雏形,其血肉筋骨仅在一百亩试点田的方寸之间艰难孕育、接受检验,但其展现出的内在逻辑的严密性、解决问题的系统性与面向未来的开阔性,已然像一道划破暮色的曦光,让许多不甘于现状、寻求突破的有识之士,看到了变革的可能与方向。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为之欢欣鼓舞。
怀疑者依旧大有人在,他们冷眼旁观,私下里等着看这“听起来头头是道”的“花架子”,在严酷的自然条件、复杂的人为因素和不可预知的风险面前,如何碰得头破血流,如何证明不过是“纸上谈兵”。
李副场长自会议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在所有公开场合避谈试点田,然而,这种刻意的沉默本身,就如同积雨云中心那压抑的平静,其中酝酿着怎样的能量与动向,无人敢于断言,却也无人能够忽视。
夕阳西下,将试点田新翻的土壤染成一片温暖的赭红色。苏晚独自站在高高的田埂上,任凭晚风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她望着眼前这片被赋予了太多意义与重托的土地,耳中仿佛能听到风中隐约传来的、关于“体系”的种种议论。心中百感交集,有沉甸甸的压力,有破土而出的希望,更有一种历史参与者的淡淡沧桑。
她知道,自己亲手播撒在这片冰原沃土上的,早已不再仅仅是“草原一号”的豆种或紫花苜蓿的草籽。
那是一颗更为珍贵、也更具风险的理念的种子,一套关于人与自然、生产与生态、当下与未来该如何和谐共处的全新构想。
这颗种子能否穿透冻土与惯性的厚重覆盖,真正生根、发芽、抽枝散叶,最终成长为庇荫一方的参天大树,不仅取决于她和团队接下来每一步近乎苛刻的精细操作与百折不挠的坚持,更取决于与盘根错节的旧有观念、既定利益格局以及变幻莫测的自然之力,进行一场漫长而艰巨的博弈与共生。
“体系”的轮廓,已在争论与汗水中初现峥嵘。
然而,将其从精心绘制的蓝图,锻造成牢不可破的现实,道路依然且必然,漫长、曲折、布满未知的荆棘。
但站在这崭新的起点上,苏晚的目光,越过眼前阡陌,投向苍茫的地平线,清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