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
他的口音,带着唐山本地特有的硬朗。
我们俩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蹲着,对着远处的烟囱,吞云吐雾。
烟抽到一半,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大哥,唐山人?”
“嗯。”他点了点头,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
“这钢厂,真他妈大。”我没话找话。
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再大,也没我爹他们那时候的动静大。”
我心里一动,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大哥……你家……”
他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没等我说完,就掐灭了烟头,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年,我还没生。我爹妈,还有我爷,仨人,被埋在下边了。”
他指了指我们脚下的水泥地。
我的心,猛地一揪。
“后来呢?”
“后来,我爹自己从砖头瓦块里爬出来了,一条胳膊折了。他又回头,把我妈,我爷,全给刨了出来。”
他顿了顿,又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眼睛眯了起来,看着远处的烟囱。
“我爹说了,那年头,能喘气儿,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这点破事儿,跟那比,算个屁。”
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脑子里那个瘤子,文曲星那个狗屁任务,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委屈,在“能喘气儿就是最大的幸福”这句话面前,瞬间变得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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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大半包烟,塞到了他手里。
他也没推辞,揣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兄弟,路上慢点。”
说完,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我看着他那辆同样饱经风桑的“解放”,轰鸣着,汇入到南下的车流里,消失不见。
我坐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活着。
原来,就这么简单,也这么沉重。
离开唐山,继续往南。
为了躲避白天对大货车的限行,我开着“老伙计”,在天津外围的公路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绕来绕去。
等我终于找到卸货的仓库,把那一车陶瓷安然无恙地交到货主手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拿到钱,我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一样,浑身都快散架了。
我开着空车,漫无目的地在天津的街头晃悠。
这座城市,跟唐山完全是两种气质。
如果说唐山是块淬了火的钢,又硬又沉。
那天津,就是个揣着满肚子段子的“哏儿都”,自带一种松弛的、玩世不恭的幽默感。
路边的小吃店,飘出炸糕和煎饼果子的香气。
我路过一家金碧辉煌、挂着“狗不理”金字招牌的总店,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寻思着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尝尝这闻名全国的包子是嘛味儿。
我把车在远处停好,走了进去。好家伙,里头雕梁画栋的,比五星级酒店还气派。我这一身汗味儿加风尘仆仆的,跟这环境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我摆摆手,自己凑到价目表前。
不看不知道,一看魂儿差点吓掉。
金字招牌下,价目表也闪着金光:极品三鲜包,一笼八个,280元。黑松露汤包,一笼6个,16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