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神情……那空茫的眼神,那周身萦绕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疏离感,却隐隐约约地,与梦中那个站在绝壁边缘、眼神空洞、转身坠落的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气质上的重合。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放弃的、与世界剥离的茫然。
这个发现,让多吉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原本以为,病弱的她,娇气的她,与梦中的决绝身影截然不同。但此刻,在这看似平静的独处时刻,她不经意流露出的这种神态,却仿佛揭开了那层娇弱外壳下,一丝更接近于梦境本质的东西。
她究竟在“想”什么?或者说,她“能”想什么?一个被养在深闺、等待出嫁的十六岁少女,为何会有如此空洞而疏离的眼神?
就在这时,暖阁里的梅朵似乎说了句什么,将白露从发呆的状态中唤醒。
白露微微转过头,看向梅朵,浅色的眸子里那层空茫的雾气稍稍散去,恢复了一些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带着病弱的懵懂。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拒绝了梅朵的某个提议,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涣散,而是落在了花园里那几盆金盏菊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多吉看到,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生涩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对鲜艳颜色的本能反应,或者说,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悲喜的模仿。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却在她苍白平静的脸上,划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生动的涟漪。
多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个笑容,与他梦中,她站在绝壁边缘,回头看向他时,那空洞茫然的微笑,何其相似!
不是形似,是神似!那种不知悲喜、仿佛只是面部肌肉机械牵动的、空洞的弧度!
刹那间,现实与梦境的壁垒,仿佛被这个短暂而细微的笑容,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发出无声的裂响。
多吉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纯黑的眼眸深处,翻涌起冰冷而汹涌的暗流。探究、困惑、一丝被证实的凛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极其陌生的悸动。
她不仅仅是一个符合梦境特征的、娇弱的贵族小姐。
在她的身上,在某个不经意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瞬间,确实存在着与那个梦境核心——那种空洞、茫然、与世界剥离的状态——相通的东西。
这绝非巧合。
他需要知道,这种“空洞”从何而来。是天生如此?是长期禁锢养成的麻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钉子,试图穿透那扇窗户,穿透她单薄的躯体,钉入她的灵魂深处。
暖阁内,白露似乎坐得有些久了,轻轻动了动身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梅朵立刻放下针线,上前询问,又为她调整了一下背后的靠垫。
白露顺从地任她摆布,只是目光依旧有些飘忽。她似乎对梅朵的关切有些迟钝,只是下意识地、依赖地接受着。
多吉看着她那副全然依赖、毫无主见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娇弱,易碎,懵懂,依赖……这些特质,与她偶尔流露的空洞茫然,构成了一个极其矛盾的综合体。就像一件精致无比、却内里布满细微裂痕的琉璃器皿,外表完美无瑕,却不知何时会彻底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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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派出的那封合作信。或许,那不仅仅是一个试探,也可能成为一个……将她从这种状态中“剥离”出来的契机?让她接触一些庄园之外的东西,或许能让她露出更多的破绽,或者……展现出不同的面貌?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探究欲,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就在这时,暖阁外似乎传来了脚步声和隐隐的说话声,是央金夫人和拉姆嬷嬷的声音,正朝着暖阁方向而来。
梅朵立刻警觉起来,迅速关上了打开的窗户,又为白露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
多吉知道,今天的观察,到此为止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暖阁内那个重新变得安静、等待着母亲到来的绯色身影,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阁楼更深的阴影中,沿着原路,如同鬼魅般离开了庄园。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阁楼窗棂缝隙外,那一角被窥视过的花园景色,依旧沐浴在秋日阳光之下,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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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在母亲的陪伴下,用了些清淡的粥品,又喝了药。央金夫人见她气色稍好,精神却依旧倦怠,便没有久留,叮嘱梅朵好生照顾,便带着拉姆嬷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