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朱砂痣,在她苍白与嫣红交织的病容上,红得惊心,艳得诡异,像一滴凝固的、永不干涸的血泪,又像雪地中央,燃烧着的一簇妖异的火焰。比下午在冰湖边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冲击力。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以这样一种全然出乎意料的方式——病弱、无助、毫无防备——再次重叠。那梦中坠落的决绝与此刻病榻上的脆弱,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却同样……搅动着他冰冷固守的心湖。
他迈开脚步,朝床边走去。皮靴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梅朵正背对着他,拧着软巾。或许是某种生物本能对顶级猎食者逼近的恐惧,她忽然觉得后颈的寒毛倒竖,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压迫感从身后袭来。她猛地转过头——
“啊——!”
一声短促到了极点的惊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梅朵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僵硬,如同被冻结在原地。
她看到了那个下午在冰湖边救了小姐、又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小姐的闺房!深更半夜,他是怎么进来的?!窗户外是二楼啊!
多吉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动作,只是那一眼,便让梅朵所有想要尖叫、想要呼喊护卫的念头,都冻结在了舌尖,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颤抖。
“出去。”多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梅朵粗重的呼吸,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意味,“守在门外。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他才是这房间、这庄园的主人。梅朵张了张嘴,想反抗,想质问,但所有的话语在那双纯黑冰冷的眼睛注视下,都化为了虚无。她看了一眼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姐,又看了一眼这个如同煞神般的男人,巨大的恐惧和对小姐安危的本能担忧激烈交战。
最终,那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远超寻常匪类的强悍气势和下午毕竟救了小姐一命的现实,让她做出了最无奈的选择。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挪地,退向房门,目光却死死锁在男人身上,仿佛生怕他下一刻就对小姐不利。
直到梅朵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不敢不从,也不敢真的离开,就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地站在门外),多吉才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床上的人儿身上。
他走到床边,距离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出的、带着病热的气息。他俯下身,纯黑的目光,一寸寸地、毫不避讳地,扫过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微蹙的眉尖,轻颤的睫毛,最后,定格在那粒朱砂痣上。
小主,
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那粒痣边缘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纹路。鲜红的颜色,在她苍白肌肤的映衬下,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她微弱的呼吸,似乎在轻轻搏动。
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麻痒感,从他的心尖,极快地掠过。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刀持缰,指腹和虎口带着粗糙的茧子,但此刻动作却异常稳定——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那片滚烫肌肤的瞬间,白露似乎有所感应,在昏沉中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泣音的呓语:“……冷……”
她的额头烫得惊人,热度透过指尖,清晰地传递过来。多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没有收回手,指尖在她滚烫的额际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异常的温度和皮肤下细微的脉动。然后,他的手指向下移动,掠过她汗湿的鬓角,轻轻拂开粘在她脸颊上的几缕湿发。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他一贯作风截然不同的、近乎轻柔的意味。
白露似乎感觉到了这微凉的触碰,在灼热的地狱中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慰藉。她无意识地,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般,微微偏过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近了他带着凉意和水汽的手指。
这个全然依赖的、无意识的动作,让多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她主动贴近的脸颊。因为高烧,她细腻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热度灼人,与他微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呼吸拂过他的手指,带着病弱的滚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的甜香。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从两人肌肤相接处升起。冰冷与灼热,强悍与脆弱,清醒与昏沉,探究与依赖……种种矛盾的元素,在这一刻,以如此亲密又如此诡异的姿态,交织在一起。
多吉的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无意识地蹭着,只是目光愈发深沉地、近乎贪婪地、审视般地,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绝美容颜。
梦中的脸,终于以最真实、最脆弱的形式,呈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想起她下午在冰湖边,那双盛满惊恐和泪水的浅色眸子;想起她此刻在病中,无意识地呢喃和依赖的触碰;想起“灰雀”情报中,那个娇气、畏寒、懵懂、等待出嫁的贵族小姐形象。
这一切,与梦中那个站在绝壁之巅、眼神空洞、转身坠落的绯红身影,依旧充满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但矛盾本身,或许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她滚烫的脸颊。触感细腻柔滑,却烫得惊人。
就在这时,白露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她的眉头猛地蹙紧,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不……不要……水……好冷……阿妈……救我……”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眼睛……黑色的……好怕……”她忽然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挥舞了一下,仿佛想要推开什么。
多吉的眼神倏然一凝。黑色的眼睛……是在说他?
她的呓语变得破碎:“……次仁……哥哥?不……不是……你是谁……为什么……总是……梦见……”
梦见?
多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