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喂安安吃糊糊,一边时不时夹一筷子炖得烂熟的羊肉或蔬菜,吹凉了,送到白露嘴边。他的动作流畅自然,眼神在妻儿之间流转,充满了餍足的温情。
白露安静地吃着。羊肉炖得很入味,蔬菜也软烂清甜。她能尝出味道,知道这是用心烹制的食物。当多吉又一次将吹凉的汤勺递到她唇边时,她顿了顿,没有立刻张口,而是抬起眼,看向多吉。
多吉举着勺子,耐心地等待着,眼神温柔。
白露看了他几秒,然后,极轻微地,向前倾了倾身,含住了勺子。这不是第一次被喂食,但这一次,她的目光与他有了短暂的交汇和停留。
多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夜空中最亮的星。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勺子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唇角,然后继续喂下一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午后,多吉没有安排别的活动。他让白露躺在软榻上休息,自己则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握着她一只手,低声给她读一本泛黄的旧书。那是白父带来的汉文诗集,多吉的汉语读音并不十分标准,却读得很认真,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缓缓流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韵律,配合着诗句的意境,竟有一种苍凉又温柔的力量。白露闭着眼,听着。诗中的感慨与悲欢离她很远,但多吉的声音,他握着她的手传来的温度,他偶尔停顿下来,轻轻摩挲她手背的触感,却构成了此刻全部的真实。
读了一会儿,多吉停下,发现白露似乎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多吉轻轻放下书,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回毯子下,然后俯身,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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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离开,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眼神里的爱意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惊醒她,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只是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帐篷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梅朵。她掀开帘子一角,看到里面的情形,立刻停下,用口型无声地问:“多吉老爷,需要什么吗?”
多吉摇摇头,示意她安静。
梅朵垂下眼,恭敬地退了出去,重新放下毡帘。
多吉的目光重新回到白露脸上。睡着的她,少了白日里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空洞,显得更加脆弱,也更加美丽,像一尊易碎的玉像。多吉看着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又疼了起来,不是尖锐的痛,而是绵长的、闷闷的钝痛,混合着无边无际的怜惜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
他不知道她还要在冰封中停留多久。他不知道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反应,是否真的意味着坚冰在松动。但他知道,他会等。用他全部的生命和热情去等,去暖,去呼唤。
哪怕用一辈子,只换来她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眼神,他也觉得值了。
他轻轻握住她毯子下微凉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宝宝,你听得到吗?我的心,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白露醒来。睁开眼时,发现多吉仍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头微微低着,似乎也睡着了。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白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张脸,她看了几年,熟悉每一道轮廓,每一条细纹。他无疑是英俊的,带着高原男子特有的刚毅和沧桑。此刻,睡着的他,收起了平日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强势,显出一种难得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疲惫。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多吉立刻醒了。他睁开眼,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在看到她的瞬间,立刻被温柔的笑意充满。“醒了?睡得可好?”他自然而然地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嗯。”白露应了一声。她的目光仍停留在他脸上,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似乎从未问过的问题:“你累吗,多吉?”
多吉愣住了。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依旧清澈见底,却映不出太多情绪的涟漪。但她问了。她问他,累不累。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多吉的眼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他眼眶微红,嘴角却扬起了无比灿烂、无比真实的笑意,那笑意点亮了他整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个得到无上珍宝的孩子。
“不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抱着你,看着你,等着你,是我这辈子最不累、最幸福的事。”
他站起身,坐到软榻边,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拥入怀中,不时亲吻着脸颊,紧紧抱着。“宝宝,你在关心我,是不是?哪怕只是一点点,是不是?”
他的怀抱那么紧,那么热,带着微微的颤抖。白露的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关心,她只是……看到了他的疲惫,基于观察和逻辑,提出了一个问题。
但她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待在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里。
多吉抱了她很久,才慢慢松开。他捧起她的脸,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谢谢,宝宝。谢谢你能看到我。”
说完,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温柔试探或深情缠绵,而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激动,炙热、深入、几乎有些蛮横地掠夺着她的呼吸,诉说着他内心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惊涛骇浪。
白露被动地承受着,唇舌被激烈地交缠,氧气被掠夺,头脑有些发晕。但这一次,在那片熟悉的、被冰封的寂静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被这过于炽热的温度,灼得轻轻“咔嚓”响了一声。
像冰层最表面,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