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王磊断断续续的交代声。陈敬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小林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陈书记，周秘书长那边回话了，说省里的口信，是通过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传过来的，而那位副主任，和张四海是大学同学。”

陈敬忠的心头一沉，省发改委副主任，这已经是厅级干部了，比他这个书记的级别，只高不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省委组织部一位老领导的电话，这位老领导是他的恩师，也是当初推荐他来茂东的人。

电话接通，陈敬忠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老领导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敬忠啊，你这次是捅了马蜂窝了。那位副主任背后，是省里的一位副省长，分管工业和招商引资。当年新港区立项，就是这位副省长一手推动的，张四海的企业，也是他引进来的。”

陈敬忠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副省长，这就是老周口中的“重要领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整改会这么难，为什么李铁成敢这么有恃无恐，原来背后有这么大的靠山。

“那您的意思是……”陈敬忠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退。”老领导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茂东的问题，省里早就看在眼里，派你去，就是要你去啃这块硬骨头。那位副省长的问题，省纪委也在关注，你只要把证据做实，省里会给你撑腰。”

挂了电话，陈敬忠的心里五味杂陈。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突然想起上任时省委书记的嘱托：“茂东是粤东省的东大门，新港区是茂东的命脉，你要守好这片土地，既要发展，更要干净。”

干净，谈何容易。

第二天一早，陈敬忠带着环保局的技术人员，直奔茂东化工。他没提前打招呼，就是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到了厂区门口，却被保安拦了下来，说董事长张四海不在，不让进。

“我是茂东市委书记陈敬忠，现在要进去检查环保设施，你敢拦？”陈敬忠的语气带着威严。

小主，

保安却梗着脖子：“没有张董的命令，谁都不能进！”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驶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正是张四海。他笑着走下车，热情地握住陈敬忠的手：“陈书记，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

“我要是提前打招呼，还能看到真实情况吗？”陈敬忠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厂区里走，“王磊，带人去废水处理车间，马上监测

。”

张四海的笑容僵在脸上，赶紧跟了上去：“陈市长，您这是何必呢？我们的整改方案，不是已经报上去了吗？”

“报上去不代表落实了。”陈敬忠头也不回，“我今天就要亲眼看看，你们的环保设备，到底开没开。”

废水处理车间里，机器轰鸣，可陈敬忠一眼就看出了猫腻——设备的管道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明显是长期没使用的样子。他蹲下身，摸了摸管道的外壁，冰凉一片：“张四海，这就是你说的‘正常运行’？”

张四海的脸色变了，支吾着说：“这……这是备用设备，主设备在那边，我们这就开……”

“不用开了。”陈敬忠站起身，看向王磊，“取样监测，结果出来后，立刻上报，按照规定，顶格处罚。”

“陈书记，您不能这样！”张四海急了，上前拦住他，“我告诉你，省里的领导都打过招呼了，你要是敢动我的企业，你这个代市长，也别想坐稳！”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陈敬忠的心上。他盯着张四海，一字一句道：“我这个书记兼代市长，是为茂东的老百姓当的，不是为你这种违法排污的企业家当的。别说省里领导，就是中央领导，也不能让你在茂东的土地上，祸害老百姓！”

就在这时，陈敬忠的手机响了，是省环保局局长打来的，语气严肃：“陈敬忠同志，接到省里领导的指示，茂东化工的整改，暂缓执行，你们先暂停监测，等省里的统一部署。”

陈敬忠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这是那位副省长出手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局长，根据《环境保护法》，地方政府有属地监管责任，茂东化工的排污数据超标，我们必须依法处理，至于省里的部署，我们会配合，但整改不能停。”

挂了电话，张四海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陈代市长，听见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敬忠没理他，转身对技术人员说：“继续监测，所有数据，一式三份，一份留市环保局，一份报省纪委，一份报中央环保督察组。”

这话一出，张四海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没想到，陈敬忠竟然敢直接捅倒中央环保督察组。

监测结果出来了，废水COD浓度超标五倍，废气中的有害物质也远超国家标准。陈敬忠当即拍板，责令茂东化工停产整改，吊销排污许可证，同时将案件移交市公安局，追究相关责任人的刑事责任。

消息一出，茂东官场震动。有人说陈敬忠太刚，迟早要栽跟头；也有人说他为民做主，是好官。可陈敬忠顾不上这些，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硬仗，还在后面。

果然，三天后，省里来了调查组，名义上是调研新港区的发展，实际上是来“了解”茂东化工停产的情况。调查组组长，正是那位省发改委副主任。

在汇报会上，副主任看着陈敬忠，语气带着不满：“陈代市长，茂东化工是省里的重点企业，你一声令下就停产，有没有考虑过省里的整体布局？有没有和省里沟通？”

“我沟通了，”陈敬忠拿出监测报告，推到他面前，“这是茂东化工的排污数据，超标五倍，附近村庄的井水已经被污染，我要是不停产，就是对茂东的老百姓不负责任，也是对省里的决策部署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