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停灵慈宁宫正殿,此刻想必已是白幡如雪,皇室宗亲、内外命妇、文武百官,凡有品级者,皆需按制哭临守灵。
皇帝让她这个“嫌犯”前往灵前,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陈情”?
还是在太后灵前,进行某种形式的“对质”或“审讯”?
无论是哪种,都绝非好事。
在那样的场合,在那样肃穆悲戚(至少表面如此)的氛围下,任何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定罪或开脱的依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敢问是哪位大人的上命?” 苏念雪试图拖延,也试图探听。
“姑娘去了便知。” 侍卫面无表情,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容拒绝。
苏念雪知道,没有选择。
她看了一眼青黛。
青黛眼中含泪,满是担忧,却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皱褶的素色衣裙——这是昨日被带来时穿的那身,并未更换。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背部的伤口,在行走牵动下,传来阵阵隐痛,但她尽力维持着步伐的平稳。
踏出偏殿的门槛,外面是更加阴冷灰暗的天色。
铅云低垂,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和白色的纸钱,打着旋儿,透着一股凄厉的萧索。
慈宁宫正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此起彼伏的哭声,在寒风中飘荡,更添几分阴森。
两名侍卫一前一后,将苏念雪夹在中间,沉默地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那哭声传来的方向。
沿途所见,宫人们皆身着缟素,低头疾行,面色凝重,无人敢交头接耳,整个慈宁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哀戚和压抑的忙碌之中。
白色的帷幔挂满了廊柱屋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
越靠近正殿,哭声、诵经声、木鱼声便越清晰,混杂着浓烈的檀香和纸钱燃烧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终于,他们来到了正殿外的广场。
这里,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依照品级高低,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丹墀之下,乃至广场边缘。
前排是皇室宗亲、皇子公主、后宫妃嫔,皆披麻戴孝,伏地痛哭(至少表面如此)。
其后是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依序排列,哭声震天。
人人身着素服,头戴孝帽,一片缟素,与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形成刺目的对比。
巨大的白色灵幡在寒风中飘摇,香烛纸马堆积如山,僧道法师的诵经声嗡嗡不绝。
一片肃穆,一片悲戚,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式化的哀伤。
苏念雪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大多数人沉浸在自己的“悲痛”或“表演”中,无暇他顾。
只有少数靠近前排、或消息灵通之人,在她被侍卫引着,穿过跪拜的人群,走向大殿时,投来或惊诧、或探究、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她知道,关于她的“传闻”,关于她与太后中毒、与西山爆炸、与宫宴风波的关联,恐怕早已在这些皇室贵胄、朝堂重臣之间悄然流传。
此刻她的出现,无异于在已经暗流汹涌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两名侍卫将她引至大殿门前的丹墀之下,便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内外命妇与低品级官员跪拜的区域,距离大殿内的灵枢尚有一段距离,但已能清晰看到殿内的情形。
“在此候着。” 一名侍卫低声道,然后两人退至一旁,如同两尊门神,沉默地立于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念雪垂首而立,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大殿之内,白幡重重,香烟缭绕。
太后的灵枢,停放在大殿正中,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繁复的龙凤图案。灵前供奉着香花灯果,长明灯静静燃烧。
皇帝,身着斩衰孝服,跪在灵枢左侧的蒲团上,垂首不语。
他的背影,在缭绕的香烟和素白的帷幕映衬下,显得异常孤峭而沉重。
皇后、贵妃等高位妃嫔跪在稍后,低声啜泣。
皇子公主、宗室亲王等,依次排列。
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极致的、压抑的静默和悲伤之中——至少,表面如此。
苏念雪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背影。
试图从中寻找一些熟悉的,或者可能带来变数的面孔。
然后,她的目光,与一道视线,不期而遇。
那是一个跪在宗亲队伍较前位置的中年男子。
同样身着斩衰,但身形微胖,面色在悲戚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白和惊惶。
安远侯,赵慷的父亲。
他的目光,在与苏念雪视线接触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地躲闪开,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入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是恐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