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老宅,在暮春的薄雾里显出一股子颓败又倔强的气象。
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檐角蹲着的石兽缺了半个脑袋,院墙爬满了枯了又生的爬山虎,新绿掩着旧疮。大门上的朱漆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寿斑,推开时那“吱呀——”一声,长得仿佛从民国响到了现在。
秦淮茹牵着孩子们站在门口,有些怔忡。这宅子太大,太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声。大毛二毛倒是兴奋,男孩天生对探险有着热忱,小当紧紧攥着母亲衣角,小槐花趴在狄尤龙肩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狄尤龙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的院子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苏璃最后一个跨过门槛。她没看那些雕花的影壁、倾颓的游廊,目光径直落向宅子后方——那里山峦起伏,林木蓊郁,一丝极淡却精纯的灵气,正从山体深处幽幽渗出,与四合院那稀薄驳杂的市井之气截然不同。
“是个好地方。”她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八卦盘。
安顿是个大工程。前院杂草齐腰,中庭的青石板缝里钻出顽强的蒿草,后院那口井沿布满了青苔。屋里更是积了厚厚一层灰,蛛网像纱幔似的挂在梁间,民国样式的家具东倒西歪,还有几面巨大的西洋镜,镜面昏黄,照出人影都变形。
秦淮茹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大毛二毛被派去清理院子,小当带着妹妹在还算干净的门廊下玩。狄尤龙和苏璃则重点查看几处关键位置——尤其是苏璃感知中灵气最盛的后院角落,以及狄尤龙神识扫过时察觉到的一丝不协调感。
那丝不协调,来自西厢房。
西厢房看起来最是普通,家具简单,甚至没有那年代富户常有的妆台或书架。但狄尤龙的星瞳之下,能看到地面之下约三尺处,有一层极淡的、人工铺设的淡银色金属网格,网格的纹路并非寻常匠人手法,反而类似某种……封禁的符文。
“下面有东西。”狄尤龙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星力如丝线般渗入,触碰到那层金属网格时,竟传来轻微的抵抗感,还带着一丝阴寒。“不是善物。”
苏璃也蹲下来,指尖在地面虚画,一个微型的探测阵法生成。灵光闪烁片刻,她蹙起眉:“死气,很浓的死气,但被这层‘封灵银’网格锁住了,泄不出来。看这银网的氧化程度,至少埋了五十年以上。”
“民国时期埋的……”狄尤龙想起买宅子时听来的传闻,“这宅子旧主是个军阀,后来姨太太在这里吊死了,就开始闹鬼。看来不全是空穴来风。”
“鬼物倒未必。”苏璃摇头,“死气郁结,加之这西山本就阴气偏重,容易滋生阴秽之物。这封灵银网当年应是请高人布下的,只是年月久了,银质氧化,封禁之力在衰减。如今灵气复苏,地脉变动,恐怕……”
她话音未落,前院忽然传来小槐花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是寻常孩童撒娇或疼痛的哭法,那哭声尖利、惊恐,仿佛见到了极可怕的东西。狄尤龙心头一紧,身形一闪已到前院。
只见小槐花被秦淮茹抱在怀里,小脸煞白,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中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小手胡乱挥舞,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大毛二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小当也吓白了脸。
“怎么了?”狄尤龙接过女儿,只觉得孩子浑身冰凉,还在剧烈颤抖。
“不知道啊!”秦淮茹急得眼圈都红了,“刚才还好好的,小当带她在廊下看蚂蚁,她突然就指着那棵树大哭,拉都拉不住!”
狄尤龙抬眼看向那棵老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半边枯死,半边勉强抽出些新芽,在暮色里张牙舞爪。以他元婴期的神识扫过,并未察觉明显的阴邪之气,只有老树本身微弱的、行将就木的生机。
但小槐花的反应绝不寻常。
他忽然想起,在修真界时曾听一位擅望气的散修提过:孩童,尤其是六岁以下的稚子,天灵未闭,对某些气息的感知有时比修士更敏锐直接。他们不懂何为死气、怨气,只会本能地恐惧。
苏璃也赶了过来,她没看树,先看小槐花。目光在孩子眉心停留片刻,她忽然伸手,指尖凝聚一点极柔和的清光,轻轻点在小槐花额头。
哭声渐渐止住,小槐花抽噎着,往父亲怀里缩了缩,眼睛却还瞟着那棵老槐树,满是惧意。
“孩子天眼未合,看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苏璃低声道,“那棵树……死过不止一个人。年头太久,怨魂早散了,但残留的‘意’还在,平常人感觉不到,敏感的孩子却会被吓到。”
狄尤龙眼神一冷。他抱着女儿走到槐树下,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星力在指尖吞吐。他没有直接毁掉这棵树——草木无辜,只是承载了过往——而是凌空虚画了几道符文。淡金色的星辉没入树干,那些残留的、散逸的阴冷“意”,如雪遇朝阳般悄然消融。
“好了,不怕了。”他亲了亲女儿湿漉漉的脸蛋,“树爷爷睡着了,不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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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槐花抽抽搭搭地,终于敢正眼看那棵树了,看了几眼,似乎真的不怕了,把小脸埋在父亲颈窝里。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宅子的问题显然比想象的多。接下来的几天,全家人都投入了打扫和整理。狄尤龙负责修葺屋顶、加固门窗,他没用术法,而是实实在在地和泥、上梁,像个普通匠人。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用星力悄然加固关键结构,确保这老宅再住百年也无恙。
苏璃则专心布置阵法。她以那口有灵泉波动的后山山洞为核心,将八卦隐灵阵扩大、加固,覆盖了整个宅院和附近山头。阵法不仅隐匿灵气,还能预警、防御,甚至聚拢山中稀薄的灵气,缓缓改善此地的环境。
秦淮茹带着孩子们收拾屋子,清洗那些厚重的幔帐、发霉的被褥。她从旧箱笼里翻出不少东西:几件颜色俗艳的旗袍、一把断了弦的月琴、几本纸张脆黄的鸳鸯蝴蝶派小说,还有一叠用红绸扎着的信笺,字迹娟秀,内容多是哀怨相思,落款只有一个“婉”字。
“大概就是那个吊死的姨太太。”秦淮茹叹口气,把这些东西收到一边,准备找个时间烧掉。人死如灯灭,这些旧物留着,徒增伤感。
大毛二毛在清理后院时,意外发现了一口被石板盖住的小窖,撬开后,里面竟是几十坛封着泥头的酒。拍开一坛,酒香扑鼻,虽年代久远,却更显醇厚。狄尤龙检查过,就是普通的粮食酒,便留下几坛自家喝,其余的打算送给帮忙的邻居和以后可能来往的朋友。
小槐花自那日受惊后,似乎更黏父亲了,也格外亲近苏璃。常常是狄尤龙在干活,她就摇摇晃晃跟在后面,或者安静地坐在苏璃旁边,看苏璃摆弄那些发光的石头和铜钱。苏璃偶尔会逗逗她,教她认几个简单的符文——纯属好玩,没想到小槐花竟记得很快。
第五天傍晚,宅子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窗明几净,院里的杂草除去,露出了原本的鹅卵石小径。秦淮茹做了搬新家后的第一顿正经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从老宅地窖里找到的、不知哪年埋的咸菜,切丝淋了香油,格外下饭。
饭桌上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一家子,还有安静吃饭的苏璃。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发现,大毛说在柴房找到个鸟窝,二毛说后山看见只松鼠,小当则说西厢房柜子后面有块砖是松的。
“松的砖?”狄尤龙抬眼。
“嗯,我擦柜子时碰到的,好像能拿出来。”
饭后,狄尤龙举着油灯去了西厢房。挪开那个沉重的老式衣柜,果然看到墙根处有一块青砖与周围颜色略有差异。他轻轻一抠,砖块应手而出,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壁龛。
壁龛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生锈铁盒,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线装书。
铁盒里是几样女子首饰,金簪玉镯,虽不极品,但也精致。书则让狄尤龙和苏璃都吃了一惊——并非小说或账本,而是一本手抄的《玄阴养气篇》,字迹与那些情书信笺相同,内容却是正儿八经的、偏阴寒属性的基础修炼法门,虽然粗浅,但路子很正,绝非江湖骗术。
“这姨太太……是个修士?”苏璃翻看那书册,若有所思,“至少是得了传承,自己摸索着练过。看这注解,她卡在引气入体很久,始终不得其门。”
“军阀姨太,深宅大院,偷偷练这个……”狄尤龙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或许身怀灵根却无人指引的女子,在压抑的旧式家庭里,偶然得到一本修炼法门,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偷偷研习,却因无人指点、环境桎梏,始终无法入门。最后,或许是因为绝望,或许是因为别的,一根白绫了结了性命。
而那本《玄阴养气篇》最后几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触反复写着一句话:“为何女子便不能求长生?为何?”
字迹由工整到凌乱,力透纸背。
两人沉默了片刻。苏璃将那本书重新包好:“此书我暂且保管,其中有些调理阴气的法门,或可借鉴。至于这些首饰……”她看了看那些金玉之物,“留给嫂子吧,也算物归原主。”
狄尤龙点头,将铁盒递给闻声进来的秦淮茹。秦淮茹听了他简略的讲述,拿着那支冰凉的金簪,半晌才道:“也是个苦命人……东西我收着,以后若有机会,给她做个超度吧。”
入夜,狄尤龙独自站在后院,仰头看着西山之上的星空。此界的星空与他记忆中的修真界不同,星辰更加疏朗,却也更加清晰。星龙诀自动运转,丝丝缕缕的星辰之力自天穹垂下,融入他元婴之中,缓慢却坚定地巩固着修为。
他忽然想起了白龙王。
那位老人现在如何了?是生是死?若还活着,是否还在葬魂渊底与那三眼魔蜥苦战?若已陨落……他的龙魂可曾安息?
星龙令在怀中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他的思绪。狄尤龙将它取出,巴掌大小的令牌在月光下流淌着温润的金色光华,其上的星龙图案栩栩如生,龙目似乎正凝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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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王……”他低声呢喃,“你放心,星龙令在我手中,星龙一族的传承不会断。待我足够强大,定会回去,为你讨回公道。”
夜风拂过山林,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西山深处,并不太平。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方。
炎昊与雪瑶站在一座崩塌了半边的古庙前。这庙不知建于何年,早已荒废,只剩断壁残垣。但引起他们注意的,是庙前广场上那座断裂的古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一股极淡、却令人极其不安的气息。
那气息阴冷、暴虐,带着吞噬一切生机的贪婪。
“魔气。”雪瑶指尖凝结出冰霜,脸色凝重,“虽然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是魔气。此界……怎么会有魔气残留?”
炎昊用重剑拨开碑旁的杂草和碎石。碑文除了上次看到的那句,还有更多断裂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