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8年9月11日的晨光,薄得像一层蝉翼,带着深秋的寒凉,斜斜地切过第五省清河县老城的狭窄巷陌。巷子里的路面坑洼不平,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水洼里漂浮着腐烂的落叶和塑料袋,风一吹,便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巷尾的一间出租屋,门楣斑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门牌号“37号”的铁皮牌子,锈迹斑斑,在风里晃悠着,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像是在诉说着这间屋子的沧桑。
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屋子,被一块泛黄的布帘隔成了两半。外间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两条长凳,桌腿歪歪斜斜,靠着几块砖头才勉强站稳。桌上放着半袋面粉和一坛咸菜,面粉袋的口子用绳子扎着,露出里面微微发黄的粉末,咸菜坛子的盖子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捡来的废纸箱和塑料瓶,那是林晚霞攒着卖钱的,堆得半人高,几乎占满了狭小的空间。里间的光线更暗,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开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灯光下,两张简易的木板床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床上躺着林晚霞的父母。父亲林建国的腿在三年前的工地事故里摔断了,因为没钱做手术,落下了终身残疾,如今连翻身都要靠人帮忙,他的腿上缠着破旧的绷带,绷带上隐隐渗出深色的血迹。母亲张桂英的哮喘病拖了十几年,最近又添了心脏病,稍微动一动就喘得像破旧的风箱,嘴唇常年泛着青紫色,她的枕边放着一瓶廉价的止咳药,药瓶已经空了大半。
林晚霞蹲在母亲的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掖了掖薄被。被子是用了十几年的旧物,边角已经磨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棉絮里甚至夹杂着几根线头。“妈,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底的乌青像浓重的墨,遮都遮不住。
张桂英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心疼地叹了口气,气还没喘匀,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直发抖。“霞霞,你昨晚又熬夜直播了?别太累了……我这老毛病,熬一天是一天,不值得你这么拼。”
“妈,您别这么说。”林晚霞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挤出一个笑脸,伸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帮她顺气,“医生说了,您这病好好调理就会好的。等我发了工资,就去给您抓药,抓最好的药。”
这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可工资攥在手里,比针尖还烫手——她在餐馆当服务员,一个月的薪水只有两千全证币,八百要交房租,五百要维持一家三口的口粮,三百要给父亲买止疼药,剩下的四百,连给母亲买一瓶普通的哮喘药都不够,哪里还有余钱去抓什么“最好的药”?
半个月前,清河县全民房屋分配署的公告栏贴出了分房新政的细则,红纸黑字,贴得满满当当。林晚霞路过的时候,脚步都挪不动了,她凑上前,一字一句地看,细则上白纸黑字写着:“无房户、人均居住面积低于十五平米、重病家庭优先分配”。这三条,她家条条都占了。林晚霞的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火,她连夜整理了材料——皱巴巴的租房合同、医院开的厚厚一沓病历、社区主任签字盖章的贫困证明,她把这些材料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生怕被风吹坏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攥着那叠皱巴巴的纸,跑到了分配署。
可分配署的办事员,坐在空调房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玩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林晚霞恭恭敬敬地递上材料,他扫了一眼,就像扔垃圾一样扔回给她,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排队去。全县这么多贫困户,轮得到你?等着吧,等个十年八年,说不定就有你的份了。”
她不甘心,又跑了三趟。第一次,办事员说材料不全;第二次,说领导不在;第三次,她隔着办公室的门缝,听见两个办事员在里面闲聊,一个说:“你听说了吗?咱们县的第十代商品房,好户型都分给了‘有关系的人’,李局长的小舅子,一下子就分了两套。”另一个嗤笑一声:“这有什么稀奇的?这年头,没权没势,想分房?做梦去吧!像林晚霞那样的平头百姓,连汤都喝不上。”
那一刻,林晚霞的心,凉得像冰。她站在分配署的门口,看着街对面崭新的安置房小区,那些带着空中楼阁的房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而她的家,在阴暗的巷尾,在三十平米的逼仄空间里,在父母一声声的咳嗽里,在她日夜不休的奔波里。
上午十点,林晚霞匆匆啃了半个冷馒头,就往餐馆赶。馒头硬邦邦的,噎得她直打嗝,她却舍不得喝水,生怕耽误了时间,被老板娘扣工资。餐馆在县城的闹市区,名叫“惠民小吃”,名字听着暖心,老板娘却尖酸刻薄得像寒冬的风。拖地、擦桌子、端盘子、洗碗,她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从开门忙到打烊,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老板娘的呵斥声,顾客的催促声,混杂着油烟味,灌满了她的耳朵。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翻了一碗汤,溅到了顾客的裤子上,老板娘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她半个多小时,扣了她三天的工资,她却只能低着头,一遍遍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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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林晚霞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出租屋。她的脚磨出了水泡,疼得钻心,可她不敢歇,简单洗了把脸,就坐在木桌前,打开了那台破旧的量子直播设备。这台设备是她省吃俭用三个月才买下的,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设备的外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屏幕也有些花,可她却视若珍宝,每次用完,都会用布擦得干干净净。
直播封面是她用手机拍的,照片上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后是斑驳的墙壁,脸上却带着笑,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直播间的名字,叫“晚霞的小窝”,窝虽小,却装着她的梦想和希望。
直播刚上线,屏幕上就跳出了几条熟悉的弹幕,像一个个温暖的拥抱。
“晚霞妹妹,今天来晚啦!是不是餐馆又加班了?”
“姐姐辛苦啦,我们等你唱歌。今天想听《天下为公》,那首歌最有劲儿!”
“晚霞,我今天发工资了,给你刷了个小礼物,买点好吃的,别太累了。”
这些粉丝,是她暗夜里的星光。他们大多是和她一样的普通人,打工的、种地的、下岗的,在直播间里,他们互相取暖,互相打气,分享着生活的酸甜苦辣。
林晚霞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嗓子有些沙哑,却依旧清亮。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大家等我。今天,先给大家唱首《天下为公》。这首歌,送给所有为了生活奔波的人,送给所有心怀希望的人。”
悠扬的旋律从麦克风里流淌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一丝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天下为公,苍生为念,广厦千万间,庇我寒士俱欢颜……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公道在人间,岁岁平安岁岁安……”
歌声落了,弹幕刷得更密了,像潮水一样涌来。林晚霞看着屏幕,看着那些温暖的话语,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哽咽着,把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我真的不明白,分房新政说‘优先保障贫困家庭’,可为什么,我们这些真正需要房子的人,连申请都被敷衍?为什么,那些宽敞明亮的房子,要分给那些根本不缺房的人?我的父母躺在病床上,我们一家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连转身都难……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能让父母安心养病的家,这有错吗?”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密密麻麻的文字,像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直播间。
“什么?还有这种事?分房新政不是‘天下为公’吗?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清河县分配署太过分了!这是欺负老实人!晚霞妹妹,你别怕,我们支持你!”
“我建议你搞个‘百姓问政’直播!学学东山省的问政节目,把你的问题捅出去!让全证世界的人都看看!”
“对!百姓问政!为民发声!我们帮你扩散!让那些贪官污吏无处遁形!”
“百姓问政”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晚霞心头的迷雾。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绝望之后的希望,是黑暗之中的光芒。她对着镜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而有力:“对!百姓问政!我要问问,什么是‘天下为公’?我要问问,公平正义在哪里?我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为所有像我一样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直播间里,瞬间刷起了一片“百姓问政,为民发声”的弹幕,像一片燃烧的火,照亮了整个夜空。礼物也像雪花一样飘来,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却是粉丝们沉甸甸的心意。
9月12日,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林晚霞去餐馆上班时,脚步比往常更沉,也更坚定。她的口袋里,装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她要问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和希望。她知道,今晚的直播,不是唱歌,不是闲聊,是一场“战斗”,一场为自己、为父母、为所有被辜负的百姓的战斗。
晚上七点五十分,林晚霞提前打开了直播。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她坐在镜头前,手心微微出汗,却眼神坚定。直播间的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五千,一万,两万……不到十分钟,就突破了十万。屏幕上的弹幕,密密麻麻,全是支持的话语,像一股股暖流,涌进她的心里。
“晚霞妹妹,我们都在!今晚,我们陪你一起问政!”
“百姓问政,势在必行!让那些贪官污吏听听我们的声音!”
“今天,我们都是清河县的百姓!我们都是林晚霞!”
林晚霞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郑重地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很久。她抬起头时,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却声音洪亮:“各位网友,各位全证世界的同胞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百姓问政’直播间。我叫林晚霞,是第五省清河县的一名普通百姓。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是为了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