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终将离去

“好,”朝斗侧耳倾听了一下她调整姿势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现在,把你的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最粗的那根弦上——那是第六弦。对,就是它。然后,用一点点力,向下拨动……”

“噌……”一个沉闷、短促,甚至有些干瘪的音符从吉他上发出,远不如朝斗弹奏时那么圆润饱满。

“啊啊啊!”一里感到羞涩。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朝斗没有丝毫的不耐,“再试试?拨弦的时候,指腹稍稍划过弦面,带一点点角度……就像这样。”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在空中做了一个轻柔拨动的示范动作,虽然一里看不到细节,但那份从容的感觉传递了过去。

一里屏住呼吸,再次尝试。

“噔……”这次的声音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带着一点点颤动的尾音。

“有进步!”朝斗立刻给予肯定,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很棒!记住这个感觉。现在,我们试着按住一个音。”他摸索着,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按在自己吉他的琴颈上,“用你的左手食指……找到第三根弦……对,从最细的弦数起第三根……然后,按住第二格的位置……用力按下去,直到指尖感觉有点痛也没关系……然后用右手拨动这根弦……”

“当……”一个清晰的、略显单薄但准确的音符响了起来!

一里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是她!是她按住了弦,是她拨动了弦,是这个小小的、简单的音符从她手中诞生了!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微弱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大半的紧张和羞耻。

“成……成功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微弱的喜悦。

“当然!”朝斗的笑容更大了,“这就是‘Do’音。你弹出了第一个音符,一里同学!”

趁着这份难得的轻松和成功的喜悦,朝斗自然地切入了话题,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说起来,一里同学,昨天你提到在学校里……有点困扰?今天……有试着去交新朋友吗?比如……主动打个招呼?”

一里正沉浸在弹出第一个音的激动中,闻言,那点微弱的喜悦瞬间被熟悉的焦虑取代。她抱着吉他,肩膀又习惯性地缩了起来,声音低了下去:“没……没有……我……我做不到……”

“为什么呢?”朝斗微微侧身“看”向她。

“我……我会害怕……”一里的声音细若蚊呐,“看到别人……我就会……就会想很多……想他们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想我该说什么……怎么说才不会出错……会不会打扰到他们……等我……等我好不容易想好……鼓起一点点勇气的时候……”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和自我厌弃,“他们……他们可能已经聊完天走开了……或者……或者话题早就结束了……我……我根本插不上话……”她越说越小声,“而且……我总觉得……我说出来的话……一定很笨拙……很无趣……别人……别人肯定不想听……”

“哦?”朝斗的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表情,“那……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呢?也是……事先在脑子里反复编织、排练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吗?”

“诶?!”一里猛地抬起头,愣住了。她看着朝斗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墨镜隔绝了他的眼神,却让她感觉无比安心。她下意识地回想……刚才那些话……那些关于害怕、关于犹豫、关于自我怀疑的话……

好像……真的没有?

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心里流出来了?

就像……对着自己家的墙壁说话一样……

“好……好像……没有……”一里茫然地、诚实地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朝斗轻声笑了,那笑声像拂过琴弦的微风:“是啊。你看,和我说话的时候,似乎……就不需要那么费劲地‘编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样不是很好吗?”

一里的心因为这句话而轻轻颤动。是啊,为什么和朝斗先生说话,会这么……不一样呢?没有预想的紧张到窒息,没有反复的自我审查,只有一种……奇异的、被接纳的平静。她下意识地点点头,虽然朝斗看不见。

“所以啊,你还是自己心里这关过不去,我就不多问了,继续讲我的故事好了。”朝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追忆的悠远。

哈哈,明明才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昨天说到我们的乐队……Rosaria。我们当时……真的是抱着‘一辈子’的决心去做的。一起写歌,一起排练,第一次在街头演出,第一次在SPACE通过考核登台……那些日子,就像被阳光浸泡过一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吉他的琴箱边缘,仿佛在抚摸那些闪亮的回忆。

小主,

“但是……”他的语气染上了一层阴霾,“就像再晴朗的天空也可能突然下雨。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省略了具体的变故,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看不见了。大家的心……也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沉重的石头投入一里心中:“莉莎……友希那……有咲……沙绫……她们每一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活中,她们会担心我磕碰;聊天时,她们会刻意避开‘看’‘颜色’这些词;她们的眼神……我能‘感觉’到,充满了担忧和……同情。她们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我、保护我上,而忘记了……我们聚在一起,最初是为了什么。”

朝斗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和迷茫:“音乐……好像不再是快乐的源泉,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一种提醒大家‘失去’的符号。舞台上的聚光灯……也不再是为了照亮音符,而是为了照亮我的这份‘残缺’,这……这不是我想要的Rosaria。”

“倘若,聚在一起只是为了照顾我,那当初我只需要把自己眼睛戳瞎然后跑到她们身边,这样是不是也能聚集起来大家呢?不可能吧……”

听着朝斗平静却字字锥心的叙述,一里的心被揪紧了。她能想象那种被过度保护、被特殊对待的窒息感。一股强烈的代入感驱使着她,她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但是冰川同学……如果……如果我是您的队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急切,她的声音很颤抖。

“当……当您失明了,我……我肯定也不会有心思去演奏什么乐曲的!整天……整天只想着您会不会摔倒……会不会不开心……需不需要帮助。…如果在这种时候,直接丢下了残疾的队友,去追求音乐梦想什么的…这……这怎么能算是朋友呢?追求的梦想不是达到至高的顶点,而是和朋友一起这一点啊。呜呜呜……这太……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