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股熟悉的、带着凛冽气息的男子身影笼罩了过来。
史湘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王程看着床边那抹僵硬的红影,脚步顿了顿。
他并非不解风情之人,也知这桩婚事于她而言,并非自愿。
他走到她面前,并未立刻动作,只是开口道:“今日府中喧闹,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静寂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预想中的轻浮,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史湘云紧绷的心弦因这意外的平静而稍稍一松,但随即又更加警惕。
王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道:“既入我门,往后安心住下便是。府中规矩不多,晴雯、鸳鸯她们皆是明理之人,若无大事,不会烦扰于你。”
他这话,算是给了她一个基本的承诺和定位。
说完,他伸出手,准备去掀那方阻隔了视线的红盖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盖头流苏的刹那——
“爵爷!爵爷!”
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伴随着惊惶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新房的静谧。
一个亲兵甚至来不及通传,直接冲到新房门外,声音带着变调的战栗:
“禀爵爷!不好了!金兵……金兵趁夜猛攻西水门!攻势极猛,张将军快顶不住了!请您立刻前去督战!”
王程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方才那一丝因场合而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沙场主帅惯有的冷厉与决断。
他收回手,毫不犹豫地转身,面向床上依旧盖着盖头的史湘云:“军情紧急,我得立刻去城头。你……自行安歇,不必等我。”
说罢,甚至来不及再看她一眼,王程大步流星地冲出新房,玄色的袍角在门口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远远地,还能听到他沉声下令:“备马!点齐亲卫!立刻去西水门!”
新房内,瞬间只剩下史湘云一人,以及那对还在燃烧、噼啪作响的喜烛。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史湘云完全愣住了。
预期的屈辱、恐惧、乃至可能的抗争……全都落了空。
那沉重的压迫感随着王程的离去骤然消失,紧绷了整整一天、甚至更久的心弦,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怔怔地坐在床边,听着外面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和远处隐约如同闷雷般的战鼓与喊杀声,盖头下,原本盈于眼眶的泪水竟不知不觉止住了。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混杂着巨大的茫然和一丝……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悄然弥漫上心头。
他走了。
今夜,她似乎……暂时安全了。
史湘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了一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难以支撑般,微微佝偻了下来。
沉重的翟冠压得她低下头,目光所及,只有自己紧攥着、微微颤抖的双手,和眼前这一片依旧刺目、却仿佛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