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的目光再次扫过张飞、曹操、刘备,最后定格在虚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黄巾一起,天下震动,汉室根基为之动摇!正是这‘乱臣贼子’的揭竿而起,才打破了原有的格局!才有我等边地武夫、没落宗亲、甚至是……阉宦之后(他目光瞥过曹操),得以趁势而起,登上这天下舞台!没有黄巾之乱,你张翼德,或许还在涿郡宰杀你的猪羊!你刘玄德,或许还在织席贩履!你曹孟德,或许还在洛阳做着你的五色棒尉!而我吕奉先……”
吕布的声音在这里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自嘲与傲然交织的复杂情绪:
“我吕奉先,起于并州边军,生于苦寒之地,长于胡骑环伺之中。在丁建阳(丁原)麾下时,布,凭手中画戟,麾下不过八百并州儿郎!到了董仲颖(董卓)麾下,布,依旧凭这杆画戟,麾下还是那八百并州铁骑!布,是实实在在的边军武夫,靠军功一刀一枪搏杀出来的!不是那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河北袁绍,也不是那累世高官、清誉满天下的弘农杨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如雷霆,做最终论断:
“张角,以一己之理念,聚百万之众,撼动四百年汉室江山!其志不在私利,其行虽手段激烈,却也是这黑暗世道逼出的冲天之火!这样的人,若都不算英雄,那我等这些因势而起,在这乱世中争权夺利、各有盘算之人,又算什么英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番长篇大论,如惊涛骇浪,冲击着帐内每一个人的心神。曹操默然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目光深邃,显然在细细品味吕布话语中的深意。刘备面露沉思,似乎想起了早年颠沛流离时所见到的民间疾苦。张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气呼呼地坐下,猛灌了一口酒。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吕布这番离经叛道的“英雄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它撕开了乱世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那血淋淋的根源与残酷的现实,也让这些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起家的根基与这时代的本质。
吕布那番关于张角堪称英雄的惊世言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帐内众人还沉浸在那番对乱世根源的拷问与对自身定位的重新思索中,气氛凝重而微妙。
曹操捻须不语,眼神闪烁,不知在算计着什么。刘备眉头紧锁,似在回味吕布话语中那血淋淋的现实。张飞虽仍忿忿,却也不再嚷嚷,只是闷头喝酒,环眼中少了些莽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烦躁。
就在这片沉寂即将被打破,有人欲开口争论或转移话题之际,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身披并州狼骑特有轻甲、风尘仆仆的亲兵,无视帐内凝重的气氛,快步径直走到吕布身边,俯身在其耳畔急速低语了一句。
声音极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大帐内,那细微的气流声却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吕布脸上,想从这位刚刚发出惊人之论的魏国公神情中,窥探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是吉是凶。
只见吕布听着耳语,脸上的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原本因酒意和激昂议论而灼热的虎目,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寒光,有惊愕,有一丝恍然,甚至……还有一抹难以言喻的、仿佛宿命般的嘲弄。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众人好奇心被吊到最高点时,吕布猛地伸手,抓起面前案几上那樽犹自晃荡着琥珀色液体的酒,仰头“咕咚”一大口狠狠灌下!酒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流淌,沾湿了锦袍前襟,他却浑然不觉。
“砰!”空了的酒樽被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吕布抬起手,用袖口随意地抹去嘴角的酒渍,目光如同实质般,越过众人,精准地钉在了刚刚还在与他争执的张飞身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奇异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张翼德。”
他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却让张飞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