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华场馆东侧的“老榕城记忆”展区,是整个会场最“慢”的角落。没有闪烁的电子屏,没有喧闹的音乐,只有两排刷着米白色漆的旧木架,架上摆着搪瓷缸、黑白电视机、二八自行车模型,甚至还有一张泛黄的1985年榕城市区地图。展区入口处,一棵用藤条编织的“老榕树”蜿蜒伸展,枝叶间挂着红色灯笼,灯笼上写着“东街口”“三坊七巷”“达明路”——都是榕城人耳熟能详的老街名。
郑秀莲站在“老榕树”下,身上穿的宝蓝色提花旗袍熨得平平整整,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是她结婚三十周年时老伴送的。她手里握着一把檀香扇,偶尔轻轻扇两下,扇面上“榕城十景”的工笔画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此刻她正围着一群游客,声音清亮却不张扬:“你们看这搪瓷缸,上面印的‘榕城罐头厂’,当年可是咱们这儿的大厂!我年轻时在那儿当检验员,每天下班都能闻到车间里飘来的橘子香,那味儿,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游客们听得入神,有人指着木架上的黑白电视机问:“郑阿姨,这电视还能看吗?”郑秀莲笑着摇头:“早就不能看啦,这是我家第一台电视,1988年买的,花了我三个月工资。那会儿邻居都来我家看电视,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坐在地上,连门槛上都有人扒着看。”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电视机外壳,眼神里满是温柔,“后来孩子们长大了,买了大彩电,这台旧电视就被挪到阳台,直到去年收拾老房子,才想着把它拿来展览——让年轻人也看看,咱们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没人知道,这个把“老榕城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的郑秀莲,是榕城有名的“收租婆”。她名下有五套老城区的房子,每月十五号,租户们会准时把租金转到她的账户上。老伴去世后,孩子们劝她搬去高档小区住,她却不肯:“老房子里有回忆,邻居都是认识几十年的老街坊,搬去新地方,我睡不着。”这次嘉年华,她主动找到主办方,说要办“老榕城记忆”展区,所有展品都是她从家里和老街坊那儿“淘”来的,连展区的布置,都是她带着两个老邻居一起动手弄的。
“郑阿姨,该休息会儿了,喝口水吧。”志愿者小张递过来一杯温茶水,郑秀莲接过,刚抿了一口,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慢悠悠地晃了进来。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正是吕飞。
吕飞会来当志愿者,纯粹是因为跟朋友打赌输了。前几天他和几个发小在网吧打游戏,有人提议“谁输了谁就去嘉年华当一天志愿者,还得拍视频发朋友圈”。吕飞手气差,连输三把,只能不情不愿地来了。早上来的时候,他还跟朋友吐槽:“不就是站一天嘛,有什么难的,反正我也没事干。”
可真到了展区,吕飞才觉得无聊。他被安排在入口处引导游客,可他连展区里摆了什么都没仔细看,只是靠在“老榕树”的藤条上,低头刷着手机。游客问他“老照片在哪儿看”,他头也不抬地指了指里面:“自己找去,没看见我忙着呢。”小张看不过去,提醒他“态度好点”,他也只是翻了个白眼,继续刷手机。
“你们再看这张地图,”郑秀莲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比刚才多了几分感慨,“1985年的榕城,就这么大一块地方。那会儿东街口还没有天桥,公交车只有三条线,我从罐头厂下班,要走四十分钟才能到家。冬天天寒地冻,路上全是冰,我就揣个热水袋,边走边跺脚,可心里踏实——知道家里有热饭等着,有孩子等着。”
吕飞无意间抬了抬头,看见郑秀莲正指着那张泛黄的地图,身边围的游客更多了。“那会儿的人啊,日子过得苦,可都有股劲儿。”郑秀莲继续说,“我邻居王大爷,腿有残疾,不能去工厂上班,就自己在家编竹篮,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编,编好了就去市场卖。有一次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啊,可一想到能给孩子攒学费,就不觉得累了。人活着,总得有点事儿干,不能光等着别人喂’。”
“不能光等着别人喂”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猛地砸进了吕飞的心里。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机。他想起自己这几年的日子:大学毕业后没找工作,每天在家打游戏、睡懒觉,房租靠爸妈给,零花钱靠爷爷奶奶补贴。上个月爸妈让他去面试,他去了一趟,跟面试官聊了没十分钟就回来了,说“那工作没意思,每天要早起”。妈妈气得哭了,说“你都二十五了,能不能有点出息”,他却反驳“家里又不缺我那点工资,急什么”。
“以前的人,就算日子再难,也想着自己找活路。”郑秀莲的声音还在继续,“我记得有一年闹饥荒,我妈就去郊外挖野菜,回来跟玉米面掺在一起做饼子,虽然咽不下去,可她总说‘有饼子吃,就饿不死,饿不死就能等好日子来’。现在日子好了,可有些人反而没了那股劲儿,总想着靠别人,靠父母,可父母能靠一辈子吗?”
小主,
吕飞的脸突然有点发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打游戏磨出的茧子,再想想郑秀莲说的“自己找活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每天浑浑噩噩的日子,好像真的有点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