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皮肤如同干裂的树皮,唯有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只是那明亮中,充满了岁月沉淀的腐朽、漠然,以及一种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冰冷。
“徐凤年……”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如同两片砂纸摩擦,“你果然来了。杀杨太岁,不过是泄愤之举,改变不了什么。你母亲逆天而行,合该有此劫数。你身负徐家血脉,注定与这江山气运相冲,若肯放下执念,皈依道门,或可保全性命,甚至……得窥长生一角。”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仿佛陈述天地至理般的傲慢,试图以因果、天道、长生来动摇徐凤年的心志。
徐凤年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抬起手中染血的北凉刀,刀尖指向赵黄巢:“老狗,废话少说。我母亲的血债,今日便用你这苟延残喘的残魂来还!”
“冥顽不灵。”赵黄巢(初代祖师)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他缓缓起身,随着他的动作,整个斩魔台仿佛“活”了过来!石台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妖异的光芒,无数年来在此地被镇压、炼化的邪魔残念、香火怨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灰黑色气流,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与此同时,龙虎山部分地脉之力也被他强行引动,融入己身,使得他干枯的身躯仿佛瞬间膨胀,散发出一种混杂了神圣与邪恶、腐朽与新生的恐怖气息!
天人残魂之力,叠加龙虎山积累的香火怨力与地脉支撑,此刻的赵黄巢,气息赫然达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程度,虽不及真正的完整天人,却已远超寻常天象巅峰!
“小心,这老怪物和此地阵法、地脉连为一体,力量诡异。”李淳罡微微眯眼,提醒道,但并未立即出手,似乎想看看徐凤年如何应对。
徐凤年毫无惧色,正要上前。
忽然,一道紫色身影如同惊鸿般掠上斩魔台,落在徐凤年身侧,正是轩辕青锋!她手中托着一枚古朴的、散发着淡淡清光的玉印,玉印上刻有山川纹路。
“此乃我父遗留的‘山魄印’,可暂时干扰、隔绝此地与龙虎山主地脉的过于紧密的联系片刻!”轩辕青锋低喝一声,催动玉印。清光洒落,斩魔台与下方山体的连接似乎微微一滞,赵黄巢身上涌动的灰黑色气流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徽山余孽,也敢放肆!”赵黄巢怒哼,一道怨力凝聚的灰黑巨掌拍向轩辕青锋。
徐凤年挥刀迎上,刀光斩碎巨掌,但身形也被震退两步。“多谢!”他对轩辕青锋道。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平和、却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直接在徐凤年心间响起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拂过:
“痴儿,莫被表象所惑。天人执念,亦是心魔。龙虎山道统真义,在于承负济世,而非苟延残喘、依附王朝。斩断此执念,既是为你母复仇,亦是……为龙虎山刮骨疗毒。”
是齐玄帧!或者说,是洪洗象前世留下的一缕道韵感应,在此刻被触发,点醒徐凤年!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徐凤年心中最后一丝因对方“天人”、“祖师”身份而产生的微妙迟疑彻底消散。他看着赵黄巢身上那混杂的、不洁的力量,眼神更加冰冷锐利。
“杀!”
徐凤年暴喝,主动冲上!刀光倾泻,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李淳罡的剑意如同最忠诚的护卫,萦绕其身,斩开道道怨力侵袭。轩辕青锋在外围游走,以山魄印持续干扰地脉连接,并应对逸散的怨力攻击。
林衍则立于战圈稍外,混沌天象领域悄然张开,并非直接攻击赵黄巢,而是如同一个精密的“调节器”和“净化器”。
领域笼罩之处,那些弥漫的、无孔不入的香火怨力与邪魔残念,在接触到混沌意韵时,仿佛冰雪遇到暖阳,被不断消融、转化其中的暴戾与恶念,虽然速度不快,却持续削弱着赵黄巢的力量源泉。
同时,领域微微干扰着赵黄巢对周围天地灵气的掌控,使得其怨力凝聚与施放,总有一丝滞涩与不谐。
更重要的是,林衍的混沌真意如同最敏锐的感知触手,在激烈的交锋中,不断分析、捕捉赵黄巢力量运转的规律、与地脉连接的节点、以及那缕天人残魂的核心所在,并将这些信息,以极其隐晦的方式,传递给鏖战中的徐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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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黄巢越战越是心惊。徐凤年的韧性远超预计,刀意中蕴含的恨意与决绝,仿佛能斩断一切。李淳罡的剑意虽未直接攻来,却如芒在背。轩辕青锋的干扰虽不致命,却让他如鲠在喉。最让他不安的,是周围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消融万物又演化万物的奇异领域,让他有种力量在不断“漏失”的感觉,与地脉、怨力的联系也不如以往顺畅。
“可恶!尔等逼我!”赵黄巢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眼中厉色一闪,竟猛地一捶自己胸口,喷出一口蕴含着浓郁魂力与漆黑怨力的本命精血,洒在斩魔台上!
“万魔噬天!”
斩魔台剧烈震动,所有符文血光大盛!无数更加凝实、狰狞的怨魔虚影咆哮而出,铺天盖地般涌向徐凤年!赵黄巢自身的气息骤降,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但这一击的威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程度!
徐凤年瞳孔收缩,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但他没有退,眼中反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齐玄帧的点拨、林衍传递的信息、连日来的恨意与感悟,在此刻疯狂涌动、融合!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全身气血、真气、乃至部分生命本源,疯狂灌注于北凉刀中!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斩断因果宿命的惨烈刀光!
这一刀,不为生,只为斩!
刀光划过,无声无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铺天盖地的怨魔虚影,如同被阳光穿透的黑暗,发出凄厉无声的哀嚎,寸寸消散。
刀光余势未尽,穿透了赵黄巢周身重重防护,精准地斩在了林衍混沌真意隐约指示出的、那缕天人残魂与肉身、与斩魔台阵法最核心的联结“点”上!
“不——!!!”赵黄巢(初代祖师)发出绝望而不甘的怒吼。
下一刻,他的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瞬间崩解、消散。斩魔台上血光符文尽数黯淡、破碎。一股磅礴而腐朽、夹杂着无数杂乱念头的残破魂力与气运,轰然炸开,但尚未完全扩散,便被林衍适时扩张的混沌领域笼罩、吸收、转化。
领域剧烈波动,如同饱餐一顿,将那些无主的、精纯的魂力本源与残缺道韵吞噬,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养分,而其中蕴含的暴戾、怨恨、执念等杂质,则在混沌演化中被磨灭、净化。林衍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天象领域更加稳固,范围似乎隐隐扩大了一丝,且内部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斩断一切腐朽与执念的凛冽意韵。
斩魔台上,烟尘渐散。
徐凤年以刀拄地,单膝跪倒,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显然刚才那超越极限的一刀让他损耗极大,甚至伤了根基。但他眼中,却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释然与空洞,以及深藏的疲惫。
轩辕青锋上前扶住他,眼神复杂。
李淳罡看着崩解的斩魔台与消散的赵黄巢,又看了看徐凤年,微微点头:“这一刀,有点意思。不过,路还长。”
林衍收敛领域,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望向东方。龙虎山之事暂了,但徐凤年的复仇路,恐怕远未结束。而他的武道之路,在经历了此番“气运杀局”、“天人陨落”的观摩与参与后,对这片天地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斩魔台一战,尘埃落定。龙虎山深处,传来数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最终归于沉寂。天师府选择了沉默。
数日后,龙虎山对外传出消息:闭关多年的赵黄巢祖师,于斩魔台坐化,魂归天地。斩魔台因年代久远,阵法不稳,引发小范围异动,现已平息。
轻描淡写,掩盖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复仇与弑“祖”。
徐凤年在轩辕青锋的护送下,与林衍、李淳罡会合,悄然离开了龙虎山地界。山下,北凉接应人马早已等候。
临别前,徐凤年对轩辕青锋郑重道谢:“轩辕家主,此番恩情,徐凤年铭记。”
轩辕青锋摇了摇头,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缓和:“各取所需罢了。徽山与北凉,守望相助。”她顿了顿,看向徐凤年苍白却坚毅的脸,“保重。”
徐凤年点头,又看向李淳罡与林衍,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多谢林先生。若无二位,凤年此番绝难成事。”
李淳罡摆摆手:“老夫只是看那老怪物不顺眼。你小子这一刀,没给你爹和你师父丢脸。”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林衍道:“世子言重。此行于我,亦是历练。”
确实,林衍收获颇丰。混沌天象领域彻底稳固在初期,且因吸收了赵黄巢部分逸散的、经过混沌转化的精纯魂力与道韵,底蕴更加深厚。对气运杀伐、咒术原理、精神领域、天人层次力量的消亡方式有了直观而深刻的认知。更重要的是,他亲身参与并影响了这场牵扯因果、气运、天道规则的复仇,对其混沌之道中“决断”、“肃杀”、“了断因果”的一面,有了实质性的淬炼与补充。
徐凤年经此一役,虽然身体受损,但心境却仿佛被淬炼过的精钢,更加冰冷坚硬,杀意内敛,却也更沉。他知道,杨太岁、赵黄巢只是明面上的刀,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些隐藏在离阳皇室深处、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身影,依然存在。但他的路,必须一步步走。
“前辈,林先生,接下来,我想先去一趟武帝城。”徐凤年望向东方,眼神恢复了焦距,“有些东西,该去取回来了。有些人,也该去会一会了。”
武帝城,师父剑九黄的剑匣,天下第二王仙芝。
那是他武道之路必须跨越的高山,也是他积累实力、向更深层次仇敌亮剑前,必要的磨砺。
李淳罡哼了一声,没反对。
林衍眼中,也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王仙芝,这座江湖武道巅峰的丰碑,他早已想见识。初成的混沌天象之道,需要这等巅峰存在的压力来检验、来磨砺、来印证。
“同往。”林衍简单道。
车队再次转向,朝着东方,那座临海而立、镇压江湖一甲子的雄伟城池,缓缓而行。
龙虎山的血债,暂时讨回了一部分。
但江湖的风雨,武道的争锋,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