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曼筠也很快从最初的恼怒中冷静下来,她同样是极聪明的观察者。她紧紧盯着沃尔夫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那逐渐僵硬的笑容、无意识摩挲文件的手指、以及最终略显颓然靠向椅背的姿态……所有这些都告诉她:
小主,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她无法理解的交锋中,Allen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极其微妙且令人震撼的体验。他们置身事外,如同在看一场没有字幕的外语电影,却能通过演员的表演清晰地感知到剧情的走向——他们的“翻译”,正在主导一场他们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最终,塞巴斯蒂安·沃尔夫在刘军无懈可击的论述面前,哑口无言,面色有些难看地摆了摆手,用德语说了一句“嗯…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视角。或许我们应该回到法律条文本身…”的话,明显是败下阵来,想尽快结束这个让他难堪的话题。
直到这时,刘军才仿佛猛地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惊醒。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迅速收敛心神,转过身,面向余曼筠和顾鸿生,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切换成汉语简洁地说道:
“余律师,顾董。沃尔夫先生刚才试图引用一个风险哲学观点来支持他的条款,我与他进行了一些探讨。他认为这个角度暂时搁置,建议我们回到具体法律条文本身。”
他的‘翻译’高度概括,完全略去了自己那番锋芒毕露的辩论过程,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简单的“探讨”。
会议室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余曼筠深深地看了刘军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审视、惊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绝对专业能力的认可。
她最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很好。那我们继续。”
顾鸿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他现在无比确定,这个Allen,绝非凡品……
……
谈判终于告一段落,双方暂时休息,各自分开整理思路。
刘军独自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点燃了一支烟。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但他的目光却毫无焦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指间烟雾的袅袅升腾,映衬着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记忆闪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具体、更富有情感色彩。那个客厅的温暖氛围,那个女子带着挑战意味却又亲近的笑容,以及似乎是自己当时年轻气盛、锋芒毕露的反驳……一切都栩栩如生。
这不仅仅是熟悉感,这几乎是一段被遗忘的生活切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来看,是关璐发来的微信,连续几条,追问情况如何。他深吸一口烟,然后简单地回复:【一切顺利,不用担心。只是随便聊聊。】
他根本不提自己临时充当翻译,更不提那记忆闪回和与对方律师的意外交锋。
刚收起手机,身后传来脚步声。顾鸿生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
“刚才休息时,和曼筠简单聊了聊,”顾鸿生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她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对方律师沃尔夫最后那个表情,也猜到你怕是说了些让他下不来台的话。”
他笑了笑,带着欣赏,“怎么样,刚才具体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们后来直接就用德语聊上了,还挺激烈。”
刘军接过咖啡,道了声谢。他知道顾鸿生肯定会问,也早已想好了说辞,半真半假。他语气平静地解释:“对方律师,沃尔夫先生,在条款争论中突然引用了埃里希·冯·海默在《风险的本质与形而上学》中的一个观点,试图从哲学层面佐证他的立场。”
听到这个书名,顾鸿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惊讶:“是那本书?你也看过那本书?”
这本书顾鸿生也看过,但也仅是看过而已,对里面的很多观点并没有好好梳理(关键不是标准的德语语法结构)。
“是的。”刘军点头,“他引用的观点,恰好是我认为海默理论中比较片面的一处。所以当时没忍住,就直接用德语和他探讨了几句,指出了他理解上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