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我的厂子,岂容宵小放肆!

冬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金纸,吝啬地透过红府卧房雕花的窗棂,斜斜铺在光洁的地板上。

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二月红靠在床头,身上搭着条厚实的锦被,手里拿着一卷线装的旧戏本。

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只是唇色比平时淡了些,眼底也覆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他没睡好。

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

昨夜陈皮那句“我们就是互相的笼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留下一个焦糊的印记。

滚烫,疼痛,却又带着某种近乎毁灭的慰藉。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戏本的边缘,落在房间另一头。

陈皮背对着他,正在穿衣。

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料子挺括,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

阳光落在他后颈那块凸起的骨节上,晕开一小片暖光。

他穿衣的动作很快,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系,手指修长灵活,偶尔碰到金属纽扣,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二月红看着他系好最上面那颗扣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转过身。

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二月红一直追随着他的视线里。

那眼神很静。

像清晨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涌动。

慵懒,散漫,还有一丝二月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陈皮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容算不上多温和,甚至有点痞,但眼底那片冰湖,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师父,看什么呢?”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我脸上有花?”

二月红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手里的戏本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陈皮几步走到床边,弯腰,动作快得二月红来不及反应。

一个轻巧的、带着点凉意的吻,落在他唇角。

偷来的。

像做贼。

一触即分。

陈皮直起身,脸上那点痞笑还没收回去,二月红已经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声音不高,带着刚醒的低哑,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急促。

陈皮没挣。

他反手握住二月红的手,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摩挲着对方手背上昨天新缠的纱布边缘。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师父,”。

“造反可是烧钱的买卖。”

他打断二月红可能出口的下一句质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饭吃什么。

“佛爷那边出条命,我这边,总得出钱出货。”

他抬起眼,看着二月红微微蹙起的眉。

“我去工厂盘个库。”

“很快回来。”

他说的“工厂”,二月红知道是哪里。

城西那家挂牌的“陈氏纺织厂”。

红府名下也有产业,但二月红从不过问具体经营,都是交给老掌柜打理。

可陈皮那家厂子,不一样。

二月红去过一次。

机器轰鸣,女工穿梭,看起来和长沙城里任何一家纺织厂没什么不同。

但二月红不是傻子。

他能闻到空气里,除了棉絮和机油味之外,那一丝极淡的火药的味道。

他也见过陈皮从那里带回来的“样品”。

不是布匹。

是图纸。

画着奇形怪状零件的图纸,还有几张,是二月红从未见过的,枪械的分解图。

陈皮说,那是“新玩意”。

二月红当时没深究。

他不想深究。

他只想把这个人,牢牢圈在红府这片天地里,唱戏,喝茶,过安稳日子。

可现在,他知道,圈不住了。

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重得多。

重到,足以压垮这看似安稳的现世。

“盘库需要你亲自去?”

二月红没松手,声音沉了些,“让下面的人去。”

陈皮叹了口气。

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他俯下身,凑到二月红耳边。

呼吸的热气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