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那种亮,张日山在很多人眼里见过。
赌徒押上全部家当时的狂热,亡命徒临死前的疯狂,野心家盯着权柄时的贪婪。
但那些人,都不是这些。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有点憨直的亮。
像夜里走路的人,手里提着的一盏小油灯。
光不强,但照着脚下的路,很踏实。
自己有问过这个问题。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同志,”
“我们没想那么多。”
“我们就想,让地里刨食的,能吃上自己种的粮。让娃娃们,能念上书。让像你这样做买卖的,走夜路不用担心被抢,白天开门不用给这个爷那个爷交份子钱。”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乡音。
张日山当时没接话。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但现在,佛爷问起。
张日山抬起眼,看向张启山。
“佛爷,他们很穷。”
他实话实说。
“穷得一个班分不了一条棉被,穷得三个人轮着穿一双鞋。枪是老的,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子弹数着颗用。”
张启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张日山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了些,“他们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光。”
张日山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不是南京那些大老爷眼里,算计人、捞油水的光。也不是……张家本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些牌位,冷冰冰看死人的光。”
“是活人的光,那种踏碎星河的光芒。”
“好像他们真的信,信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事,能让以后不一样。”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嘎吱轻响。
张启山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然后他站起身。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张日山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很近,张日山能闻到佛爷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更深的,属于铁与血的气息。
“副官。”
张启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张日山的耳朵里。
“陈皮,今天逼我做个选择。”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逼。”
“但我更不喜欢,当一块别人砧板上的肉,谁想切就切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