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南,空气里饱和着水汽,黏稠得像能拧出汁液的绸缎。
顾清站在沈宅门前时,正是午后最闷热的时辰。蝉鸣撕扯着耳膜,石板路被烈日烤得发白,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但奇怪的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上时,竟感到一丝凉意——不是物理上的凉爽,而是一种沉淀的、来自岁月深处的阴凉。
沈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张扬。
临安城西,青石板巷弄的深处,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墙很高,遮挡了内部所有景致,只露出几丛探出墙头的翠竹,在热风中微微摇曳。门楣上悬着一块素匾,黑底金字,写着“沈宅”二字,笔力遒劲,但金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的木色。
没有石狮,没有镇宅的符咒,没有那些富贵人家常见的、恨不得把“我很重要”刻在门脸上的装饰。整座宅院安静、内敛,甚至有些刻意的低调。但顾清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古井深水般的存在感。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中式褂衫,料子是透气性好的亚麻,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他精心准备的“道具”:几份仿古的地契文书复印件,一枚品相不错的清代玉扳指(作为鉴赏样品),还有一套伪造得几乎可以乱真的古董商人名片。身份是“顾文轩”,上海来的古玩掮客,专攻玉器和文房清供。
抬手叩门。
铜环敲击木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在寂静的巷弄里回荡。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门内传来迟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脚步轻重不一,但节奏稳定,显出门内人并不慌张。
门开了半扇。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的灰色短褂,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得像鹰。他上下打量了顾清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公文包上停留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请问找谁?”
“晚辈顾文轩,上海来的。”顾清微微欠身,递上名片,“久仰沈家收藏大家之名,特来拜访沈万钧沈老先生,有些古物方面的事情想请教。”
老者接过名片,没有立即看,而是又打量了顾清几秒:“可有预约?”
“没有。”顾清坦然道,“但事出有因。晚辈最近经手一件前朝玉器,形制罕见,查阅资料时发现可能与沈家有些渊源,不敢轻断,故冒昧登门,还望通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