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床下之手

顾清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快亮了。

雨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湿透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扫地,刷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玄尘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顾清和小雅下车,小雅还是穿着那件湿透的婚纱,在清晨的寒意中微微发抖。玄尘脱下自己的道袍递给她,露出里面灰色的单衣。

“先穿上,别着凉。”他说。

小雅犹豫了一下,接过道袍披上。道袍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地上,袖子也长出很多。但她还是紧了紧衣襟,低声说了句谢谢。

顾清打开车门想拿包,玄尘阻止了他:“你们先上去,我停好车就来。”

顾清点点头,带着小雅走进小区。保安室里的大爷正在打盹,电视里播放着早间新闻。他们经过时,大爷睁开一只眼瞥了一下,看到小雅身上奇怪的道袍和婚纱,皱了皱眉,但大概是太困了,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顾清住在四楼,爬楼梯时他注意到小雅的动作有些僵硬,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

“你还好吗?”他问。

小雅点点头,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二十多年没走路了……有些不习惯。”

顾清这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子,实际上已经在血池底下“活”了二十年。她的身体年龄停留在二十岁,但肌肉记忆、运动能力,都需要重新适应。

他伸出手:“扶着我吧。”

小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冰凉,几乎没有体温,但顾清能感觉到那确实是活人的手——有皮肤的触感,有骨骼的结构,不是鬼魂那种虚无的触觉。

爬到四楼时,顾清已经有些气喘。不只是累,更是那种从极度紧张的状态放松下来后的虚脱感。他掏出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顾清按开灯,熟悉的环境让他稍稍安心。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还有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那是他搬家时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

“随便坐。”他说,然后想起什么,“我去给你拿毛巾和衣服。”

小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打量着这个房间,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一丝……怯意。像是在动物园里关了很久的动物,第一次被放回野外,既向往自由,又害怕未知。

“进来吧,没事的。”顾清说。

小雅这才迈步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沙发的布料。

“这是……什么材质?”她问,声音很轻。

“布料啊。”顾清从卧室拿着毛巾和衣服出来,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多久没见过这些东西了?”

小雅想了想:“二十年。不,是二十二年。”

她把道袍脱下,放在沙发上,露出下面湿透的婚纱。婚纱的白色已经变成暗黄色,上面沾满暗红色的污渍,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领口和袖口都有手工刺绣,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珍珠。

顾清递给她毛巾和一套自己的运动服:“去卫生间换吧,顺便洗把脸。浴室在那边。”

小雅接过衣服,却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运动服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logo,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怎么了?”顾清问。

“我只是……”小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真的……出来了?”

顾清点点头:“真的出来了。快去换衣服吧,别感冒了。”

小雅这才走向卫生间。门关上后,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啜泣声——压抑的,克制的,但充满了二十年积累的情绪。

顾清在沙发上坐下,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立刻浮现出那些画面:血池、干尸、护士长消失前的微笑、还有医院楼顶那个多眼的巨大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睛,不敢再想。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他拿起来,解锁,再次看那条短信:

“九为极数,极则生变。三天后,子时,它会来找你。”

发信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试着回拨那个乱码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

他又查看来电记录,发现从昨晚到现在,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张浩打来的。还有两条短信,一条是凌晨一点:“顾哥,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看到回电。”另一条是凌晨四点:“老李又出状况了,醒了就一直说胡话,想见你。”

顾清正要回拨,门铃响了。

他起身开门,是玄尘。玄尘脸色依然苍白,但看起来比刚才好些了。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面包。

小主,

“路上买的,先垫垫肚子。”他说着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顾清关上门:“小雅在换衣服。”

玄尘点点头,打开一瓶水喝了几口,然后看向顾清:“你的魂魄怎么样了?”

顾清摸了摸额头,符纸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路上掉了。但那种清凉的感觉还在,头晕目眩的症状基本消失了。

“好多了。”他说,“那个符纸……”

“镇魂符,能暂时稳住魂魄。”玄尘又从包里掏出一张,递给顾清,“这张贴身收着,至少三天不能离身。你这几天最好也别出门,静养。”

顾清接过符纸,纸是黄色的,上面的朱砂符文复杂而精致。他把符纸折好,放进口袋。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问。

玄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不确定。但从它散发的阴气强度和那种……扭曲的感觉来看,恐怕不是普通的鬼物。”

“难道是……”

“可能是某种‘邪神’。”玄尘的语气很凝重,“或者至少是邪神的分身、投影。这种东西通常需要大量的祭品和复杂的仪式才能召唤或孕育。仁和医院那里,应该就是它的巢穴。”

顾清想起护士长的话:“她说四十年前医院建在地基上时,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召唤它的媒介?”

“很有可能。”玄尘点头,“有些古老的邪物会把自己的核心封印在地下,等待时机复苏。如果有人无意中挖出封印物,又恰好提供了祭品……”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卫生间门开了,小雅走出来。她换上了顾清的运动服,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圈,裤脚也拖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洗得很干净,露出原本清秀的五官。

她看起来比刚才更年轻,更……脆弱。像是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的人,苍白而虚弱。

“坐吧。”玄尘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

小雅走过来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拘谨。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钟,指针在无声地走动。

“现在……是哪一年?”她突然问。

顾清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她有多重要:“202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