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公文也不行啊大人!”小老头苦着脸,“船坏了就是坏了,总不能让大家坐漏水的船过江吧?万一出了事,小的担待不起。”

陈琳走到江边望去——江面上明明有船在航行,虽然不多,但绝不是“都检修”的样子。他心下了然,这是第一道关卡。

“周先生,”他低声道,“看来郑钧的手,比咱们想的还长。”

周敦实冷笑:“那就等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让咱们等几天。”

使团在渡口附近找了家简陋的客栈住下。客栈掌柜起初很热情,可听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授艺使团”,脸色就变了,推说房间不够,最后只腾出三间最差的客房——潮湿,漏风,被褥都有霉味。

“欺人太甚!”一个辽东学生气得握拳,“咱们有朝廷公文,他们敢这样……”

“这才刚开始。”陈琳平静地收拾行李,“记住陛下的话:暗箭最难防。明着为难,反倒好办。”

果然,接下来的三天,麻烦接踵而至。吃饭时饭菜里吃出沙子,喝水时水桶“不小心”被打翻,连去集市买干粮,商贩都推说“卖完了”——可转身就有本地人来买,要多少有多少。

到第四天,连周敦实都坐不住了。他亲自去找瓜洲渡的提举官,可人家避而不见,只让书吏传话:“江风甚急,渡船未修,还请大人们再等几日。”

傍晚,陈琳把孩子们召集到江边。夕阳西下,江水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对岸的扬州城轮廓隐约可见,可就是过不去。

“先生,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女真孩子小声问,眼圈有点红。

陈琳还没回答,李青先开口:“不能回去。咱们要是回去了,江南那些人就会说:看,北边的娃娃果然不行,连江都过不去。那朝会上咱们说的那些话,就都成了笑话。”

“可他们不让咱们过江啊!”

“那就想办法。”耶律明忽然说,“先生,江面上不是完全没船。我观察了三天,每天辰时、午时、酉时,各有一班船从对岸过来,送人送货。虽然少,但确实有船在走。”

完颜康补充:“我还注意到,西边五里外有个小渔村,村里有渔船。虽然小,但载咱们这些人,多跑几趟应该够。”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竟把三天来的观察都说出来了——哪条船什么时候开,哪个码头有人看守,哪段江面水流较缓适合渡船……他们没闲着,这三天把渡口周边摸了个透。

周敦实和陈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欣慰。

“好。”陈琳点头,“既然官渡不让走,咱们就走民渡。但这事不能声张,得悄悄准备。”

当夜,陈琳带着几个年长的学生,摸黑去了那个小渔村。村里只有七八户人家,听说他们要租船过江,渔民们起初都摇头。

“不是不帮,是不敢帮啊。”一个老渔夫叹气,“前两天就有官差来打过招呼,说谁敢载北边来的‘授艺使团’,以后就别想在江上打渔了。”

“老丈,”陈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定钱。船钱另算,到了对岸还有重谢。我们不是要为难大家,实在是……有皇命在身,耽搁不起。”

老渔夫看着银子,又看看陈琳诚恳的脸,犹豫良久,终于咬牙:“成!但只能夜里走,还得分开走。我家两条船,我儿子家一条,最多一次载十个人。得分三批。”

“够了。”陈琳重重点头。

九月初五,子时。

第一批十个学生悄悄上了渔船。江面漆黑,只有渔火点点。老渔夫和他的儿子撑篙摇橹,船缓缓离岸。夜风吹过江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对岸隐约的灯火。

耶律明坐在船头,忽然轻声说:“当年我阿爷南下打仗时,是不是也这样夜里过江?”

老渔夫听见了,叹道:“孩子,你阿爷那会儿过江,江面上都是战船,水里漂的都是死人。现在你们过江,是去教人种地修渠……这世道,总算往好里变了。”

船到江心,对岸的灯火越来越清晰。能看见码头的轮廓,看见临江的阁楼,看见这个即将踏上的、既美丽又险恶的江南。

第二批、第三批学生陆续过江。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使团五十二人全部抵达南岸。他们站在扬州码头上,回望北岸,晨雾中的瓜洲渡已经模糊。

“他们以为能拦住咱们。”周敦实捋须微笑,“却不知道,拦得住官船,拦不住民心。”

陈琳转身,看向扬州城的方向:“进城吧。真正的难关,还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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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果然没让他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