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酆都大殿。
林玄端坐于御座之上,指尖的墨圭光华流转,映照着诸天星斗,亦映照着人间冷暖。自杨蛟降生,他以“玄冥道人”之身显圣,留下幽冥印记,已过去了数年光阴。这数年,对仙神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灌江口那对隐藏身份、艰难求存的夫妻,却是步步惊心、温馨与恐惧交织的漫长岁月。
墨圭之上,代表瑶姬与杨天佑的星光,其纠缠愈发紧密,光芒却日益黯淡,仿佛风中残烛,摇曳欲熄。而在其侧,那枚属于杨蛟的星点,却在幽冥印记的滋养下,稳步壮大,其光芒虽不炽烈,却异常凝实坚韧,带着一股源自九幽的沉静与厚重。更让林玄目光微凝的是,围绕着代表杨蛟的星光,又接连亮起了两颗崭新的、气息迥异却同样不凡的星点。
一枚星光,锐利、桀骜,隐含着一股洞察乾坤、看破虚妄的凌厉之意,虽尚微弱,却已显峥嵘。那是杨戬,未来的二郎显圣真君,此刻尚在襁褓之中,其天生神目(天眼)虽未开,但那股不凡的资质已然显现。
另一枚星光,则柔和、温润,带着慈悲与造化之意,如同初生的莲花,纯净无瑕。那是杨婵,未来的三圣母,其性灵与女娲娘娘的造化之道隐隐呼应,宝莲灯尚未有主,但这股先天的慈悲与造化气息,已然昭示其不凡。
“三子皆已降世,天伦之乐短暂,灾劫之期将近。”林玄低语,目光穿过无尽虚空,落在了灌江口那几间如今已略显拥挤的竹篱茅舍之上。
数年过去,在瑶姬的刻意隐瞒与玄冥道人那句“好自为之”的警示下,杨天佑虽对妻子的来历仍有疑虑,但夫妻情深,加之杨蛟、杨戬、杨婵三个孩子相继降生,一家五口虽然清贫,却也其乐融融,共享着凡俗人家最朴素的天伦之乐。瑶姬以残余的微弱法力,辅以山中草药,调理自身与孩儿身体,杨天佑则苦读诗书,兼做些抄写、教书的活计补贴家用,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宁。
瑶姬几乎将自己完全当成了一个平凡的村妇,洗衣做饭,相夫教子,看着杨蛟(长子)一日日长大,虎头虎脑,力大沉稳;看着杨戬(次子)眉目清秀,眼神灵动,额间那道浅浅的竖痕日益明显;看着杨婵(幼女)玉雪可爱,性情温婉。这份平凡的幸福,几乎让她忘记了天庭,忘记了天条,忘记了自己曾是高高在上的云华仙子。只有夜深人静,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她心中那根名为“恐惧”的弦才会骤然绷紧。玄冥道人的警告,兄长玉帝的威严,天庭的森严天条,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她能感觉到,自己隐匿气息的敛息令,效力在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弱,与杨天佑结合、诞下子嗣带来的因果,正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迟早会引来天庭的注视。
她不是没想过带着丈夫孩子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但普天之下,莫非天土,率土之滨,莫非天臣。她能逃到哪里去?何况杨天佑一介凡人,三个孩子尚在襁褓,又能逃多远?每一次试图推演天机,都只看到一片血色的迷雾与雷霆的震怒,令她心胆俱寒。
她只能祈祷,祈祷这份微小的幸福能持续得久一些,更久一些。她将大部分残余法力,都用于加固茅舍周围简陋的隐匿阵法,并日夜祈求,那不知是敌是友的“玄冥道人”,能在灾劫降临时,看在她儿杨蛟的份上,施以援手。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天庭,凌霄宝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侍立的仙官神将个个噤若寒蝉,低眉垂目,不敢直视御座之上那位周身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
昊天上帝,如今的玉皇大帝,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光华流转,正是监察三界的至宝——昊天镜。此刻,镜中原本应清晰显示的灌江口景象,却笼罩着一层晦暗不明的雾气,只能隐约看到几间茅舍,几个人影晃动,具体细节难以辨明。
但这已经足够了。足够他看到,他那位曾受他信任、委以下界重任的胞妹,云华仙子瑶姬,此刻荆钗布裙,与一凡俗男子举止亲密,身边还围绕着三个蹦跳嬉戏的孩童!那孩童身上流转的,是仙凡结合的气息!尤其是那个年岁稍长的男孩(杨蛟),身上竟还缠绕着一丝令他感到不悦的、深邃幽暗的气息!
耻辱!莫大的耻辱!滔天的怒火在玉帝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乃三界之主,统御万天,他的亲妹妹,天庭的公主,竟然私自下凡,与凡人结合,还诞下了孽子!这置天庭威严于何地?置他玉帝颜面于何地?更遑论,这严重触犯了道祖所定、维系三界秩序的根本——天条!
“瑶姬……朕的好妹妹!”玉帝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一字一顿,敲在殿中每一位仙神心头,“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早先就曾以昊天镜探查,却因瑶姬有敛息令在身,加上她自己小心遮掩,一直未能发现确切踪迹。直到近日,瑶姬产子,法力大损,敛息令效力减弱,三个孩子身上的因果与仙凡气息再也无法掩盖,如同黑夜中的明灯,终于被他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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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惊怒的是,那笼罩在灌江口、干扰昊天镜探查的晦暗气息,竟带着浓郁的幽冥特质!这绝非瑶姬自身能为,也非那凡人书生所有!联想到瑶姬下凡本是为了寻访人才,难道她竟与幽冥地府有所勾结?还是说,那幽冥气息是冲着那身怀幽冥印记的长子(杨蛟)而去?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玉帝的怒火更炽。幽冥地府,自成一体,酆都大帝神秘莫测,连天庭也难插手其中。如今竟敢染指他天庭事务,甚至可能与他那触犯天条的妹妹有所牵连?
“传朕旨意!”玉帝猛然起身,帝袍无风自动,恐怖的威压席卷整个凌霄殿,“着托塔天王李靖,点齐三万天兵天将,携照妖镜、缚妖索,即刻下界,前往南瞻部洲灌江口,捉拿触犯天条、私配凡人的云华仙子瑶姬,及其所生孽子!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凡有阻拦者,同罪论处!另,仔细探查,若有幽冥中人插手,即刻擒拿,押回天庭问罪!”
“臣,领旨!”殿下一员金甲神将出列,正是托塔天王李靖。他面如重枣,三缕长髯,手托黄金玲珑宝塔,躬身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天条如山,不容触犯,即便是天帝之妹,亦不能例外。
“陛下……”一旁的王母娘娘面露不忍,欲言又止。瑶姬毕竟是她的姑子,当年下界也是奉了玉帝旨意……
“不必多言!”玉帝拂袖,声音冰冷,“天条无情,朕既为天帝,当为三界表率!瑶姬触犯天条,罪不可赦!速去!”
“是!”李靖不再犹豫,躬身退出大殿,点兵去了。
很快,南天门轰然洞开,祥云翻滚,战鼓擂动。托塔天王李靖顶盔贯甲,手持宝塔,率三万天兵天将,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杀气腾腾,踏出南天门,直扑下界灌江口而去!所过之处,云开雾散,仙光浩荡,威严凛冽的天庭征伐之气,惊动了沿途无数修士、妖灵,纷纷避让,心中惊疑不定:这是何处妖孽,竟惹得天庭如此大动干戈?
灌江口,杨家村。
这一日,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屋檐。云层之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有金光闪烁,有旌旗之影,更有无数身披金甲、手持兵刃的身影若隐若现,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笼罩了整个村落,乃至方圆数百里的山川河流。
“天……天兵天将!”村里有年长的老人,曾听祖辈讲过古老传说,此刻仰头望天,看到那云层中透出的金光与兵戈之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