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登船

她开始像个困兽般,细致地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来自天花板一角那个巴掌大小、覆盖着细密金属网的换气口。光源只有顶部那盏散发着冷白光的LED灯,光线均匀而缺乏阴影,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她摸索着墙壁、床沿、桌底,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没有任何可能被拆卸下来用作武器的部件,甚至连床单和被套都是那种难以撕裂的特殊耐磨材质。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天花板的四个角落、灯罩边缘、以及通风口周围,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摄像头凸起,但她知道,必然有隐藏得极好的监控设备,如同暗处的眼睛,在时刻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种无形的、却无比致密粘稠的控制感,如同蛛网般层层包裹了她,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这艘船,就是一个移动的、更加先进、也更加冷酷的钢铁牢笼。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外再次传来响动,是钥匙开锁的声音。一名面无表情的男性队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叠好的干净衣物、一份用锡箔纸包着的食物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将托盘放在小桌上,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再次落锁。

食物是标准的即食营养餐,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必要的热量和水分。水是常见的品牌,密封完好。沈心顾不上那么多,她确实饥渴交加。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瓶盖,确认无人动过手脚,然后才拧开,小口却急促地喝了几大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接着,她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份谈不上美味的食物。她需要能量,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以应对接下来未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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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后,她拿起那套干净的衣服——同样是毫无特色的灰蓝色棉质衣裤,手感普通,尺寸略显宽大,走进卫生间。

狭小的卫生间里,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刷在冰冷僵硬的肌肤上,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她闭着眼,任由水流划过脸颊,冲走海水的咸涩、汗水的粘腻以及一夜奔波的疲惫。然而,那温热的水流却无法穿透肌肤,洗去心底那重重叠叠、越来越浓的迷雾和深入骨髓的不安。顾夜宸现在怎么样了?他的“伤情”会不会被拆穿?他们会被带去哪里?钟叔,那个在幕后掌控着一切的男人,他到底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那艘如同幽灵般出现、凶悍地攻击海底基地、雇佣“海妖”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幕后黑手,真的不是他吗?如果不是,陈先生这些人,以及这艘船,代表的又是哪一方势力?一个个问题如同盘旋的秃鹫,在她混乱的大脑里啄食着理智。

洗完澡,换好那身如同囚服般的衣裤,她感觉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暖意和力气,但大脑依旧如同塞满乱麻,理不出头绪。她坐在床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与顾夜宸在救生舱里短暂的交流,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或者仅仅是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好三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陈先生独自一人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温和而儒雅的笑容:“沈小姐,感觉好些了吗?船上的设施简陋,还望海涵。”

“好多了,谢谢陈先生关心。”沈心立刻站起身,微微垂下眼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顺从,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与依赖。

“方便聊几句吗?关于这次意外。”陈先生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但并未反锁。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意在营造一种“我们是一边的”松弛感,却又保留了随时可以离开的控制权。他自然而然地拉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下,然后示意沈心坐在对面的床沿上。

审问,或者说,试探,要开始了吗?沈心心中警铃大作,每一根神经都瞬间绷紧。她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劫后余生的脆弱与茫然。

“不用紧张,”陈先生笑了笑,语气刻意放缓,如同一位耐心的长者,“只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毕竟这次事件非同小可,钟叔很担心你们,我们也需要向上面对接下来的安全保障工作做出评估。”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能告诉我,拍卖会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从‘波塞冬号’游轮上离开,又怎么会流落到这片远离航线的海域?还有,你们提到的……遇到了‘海妖’?”

他的问题清晰、直接,切中了所有核心环节,但语气却轻松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这种强烈的反差,更让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

沈心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和顾夜宸在极端环境下被迫达成的脆弱“共识”,以及她自己根据零碎信息拼凑出的理解,开始谨慎地、字斟句酌地叙述。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时断时续:“拍卖会后……发生了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有人,有人突然攻击了顾先生……现场很混乱……我们,我们被迫乘上了一架直升机离开……但是,但是没想到,直升机在空中……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攻击击中了……我们掉进了海里……幸好,幸好找到了一些救生设备……在海里漂了很久……后来,后来就在海上遇到了那艘……那艘可怕的、像鲨鱼一样的黑色潜水器……它,它攻击了我们……”

她刻意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顾夜宸早已识破她的伪装和真实身份、他们被迫合作闯入海底基地、以及钟叔在最后时刻通过加密通讯传来的、那句含义不明的警告。她只描述了落海和被“海妖”追击的大致、表面过程,语气里充满了后怕、无助和一丝对未知攻击者的恐惧,将一个不幸被卷入豪门恩怨和不明袭击的、无辜受牵连的“女伴”角色,表演得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陈先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让人完全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相信了这番说辞,还是早已看穿了其中的隐瞒与修饰。

“真是惊险万分。”听完沈心带着颤音的叙述,他适时的感慨了一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随即,他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轻描淡写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听说……顾先生这次在拍卖会上,花了天价拍下的那个……银色的箱子,也随着那架直升机,一起坠海了?唉,真是可惜了,那可是件难得的藏品。”

来了!他终于问到了核心,问到了“潘多拉”!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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