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兰出狱那天,是个阴沉的冬日早晨。
七年零三个月。铁窗岁月磨掉了她脸上张扬的刻薄,只留下深深刻进皱纹里的疲惫。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佝偻着。
工友刘姐用三轮车接她到了服装厂宿舍。“先住下,得赶紧找活。”张翠兰点头。她在狱中学了缝纫,针脚还算整齐。
日子在缝纫机嗡鸣中流过。改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傍晚——厂门口小卖部的电视里,正播着创业访谈节目。
“……今天我们邀请到锦绣坊创始人苏晚女士。”
张翠兰猛地抬头。
屏幕上的苏晚穿着米白针织衫,领口绣着简洁花纹。她坐在演播室里,姿态从容,言谈间是张翠兰完全陌生的沉稳与智慧。
“从夜市摊到国际品牌……年营收过亿……米兰时装周……”
每个词都像针,扎进心里。
小卖部老板嗑着瓜子:“这女的真厉害,厂里好多姑娘都想进她公司呢。”
张翠兰没说话。她付了钱离开,脚步虚浮。
那晚她失眠了。七年牢狱,她无数次回想自己为何走到那步——贪婪、自私、重男轻女,还有对那个孤女莫名的恨。可看着电视里光彩照人的苏晚,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如果当初没有逼苏晚辍学,没有贪图那套房子……一切会不会不同?
但这个“如果”太沉重了。
张翠兰找到锦绣坊苏州总部,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
她没敢进那栋玻璃大楼,只坐在对面公交站等。雨水打湿了她廉价外套下的肩膀。她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进出大楼,感觉自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五点整,苏晚和陆衍并肩走出。
张翠兰几乎没认出她来——不是容貌变化,是那种从容笃定的气场。陆衍撑开伞偏向苏晚,两人低声交谈,苏晚笑了,笑容明亮真实。
张翠兰忽然失去了上前相认的勇气。
她在公交站坐到天黑。那晚,她在宿舍写了封信,字迹歪扭:
“晚晚,我是张翠兰。我出来了,在苏州打工。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过得很好。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但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不求你原谅,只想告诉你,我真的知道错了。祝你一切都好。”
信寄出后,石沉大海。
张翠兰继续每天踩十小时缝纫机,手指磨出新茧。偶尔听工友谈论锦绣坊的新店、新品,那些羡慕的谈论里,没人知道他们谈论的传奇人物,曾被她逼得差点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