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能大致分辨出,舱室里不止他们两人。
在左侧不远处,“灰烬”昏迷不醒地躺在一块金属板上——那似乎是拆下来的舱门,被临时改造成了担架。他的身体被用撕裂的布料和金属条简单固定,防止在颠簸中滑落。他的脸色依旧灰败,如同死灰,但胸口有微弱的、规律的起伏,证明生命仍在延续。他的装甲几乎完全损毁,只剩下一些残片还挂在身上,暴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灼伤和撕裂伤。
在右前方的角落,老雷顿蜷缩在那里。这个一向粗犷、坚毅的老工程师,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怀中抱着依旧昏迷的小杰,双手紧紧搂着孩子瘦小的身体,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仿佛在祈祷,又仿佛在喃喃自语什么无人能懂的话。他的工装破烂不堪,脸上和手臂上都有明显的擦伤和淤青。
在舱门旁——如果那个扭曲的、半开半闭的金属框架还能被称为门的话——清道夫静立在那里。这个忠诚的工程机械,此刻的状态令人揪心:它的外壳上多了至少七处严重的凹痕和灼痕,其中最严重的一处在胸口,几乎穿透了装甲层;一条机械臂完全损毁,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线缆无力地垂下;它的视窗光芒极其黯淡,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显得艰难。但它依然站立着,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唯一的完好的机械手,紧紧握着一个被封禁的金属方块——那是“钥石”。
还有…星脉兽。
它侧卧在李凡右后方,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舱室三分之一的空余空间。银色的皮毛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和干涸的血渍,原本光洁柔顺的毛发,现在纠结、板结,沾满灰尘和污物。它后腿的伤口被用某种黑色的、类似沥青的粘稠物质粗糙地封住了,但封口处仍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它的呼吸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不正常的杂音。
似乎是感应到李凡的目光,星脉兽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那双熔金般的竖瞳看向李凡,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野性,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毫不掩饰的关切。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鸣——那声音如此虚弱,却依然带着一种温暖的力量,轻轻触碰到李凡的意识边缘。
李凡的心微微一颤。
辉光甲士呢?“守望者之裔”呢?“铁砧”他们呢?
他转动眼珠,艰难地扫视着这个狭小的舱室。除了以上几人,再无其他身影。
一股冰冷的预感,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看向“燧石”,眼中流露出急切和询问——尽管他发不出声音,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燧石”看懂了他的眼神。她脸上的那一点点放松,迅速褪去,被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压垮人的黯淡取代。她沉默了几秒,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最终,她开口,声音低沉而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金属:
“我们…在一个相对完好的小型应急维生舱里。这是‘先驱者’号——或者说,这个巢穴深处——的旧时代设计,每个重要区域都会配备几个。它们有独立的密封系统、基础的空气循环和应急能源,能在主结构失效后提供暂时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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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个狭小、破损、但至少还在运转的空间。
“是清道夫…在结构彻底崩塌前,找到了这个勉强还能维持基本密封和一点空气循环的舱室,把我们拖了进来。”
她的声音更加干涩,几乎要断裂:
“‘铁砧’副队长…‘钻头’…‘左翼’…‘右翼’…‘后卫’…还有‘守望者’的那几位战士…以及辉光甲士的兄弟们…他们…没能跟进来。”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李凡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
“铁砧”,那个沉默如山、却总在最前线扛下所有压力的副队长。
“钻头”,那个嘴里永远骂骂咧咧、但每次挖掘作业都精准无误的爆破专家。
“左翼”和“右翼”,那对配合默契、总是在侧翼游弋的侦察兵兄弟。
“后卫”,那个总是默默守在队伍最后、确保退路安全的老兵。
还有“守望者之裔”的那些战士——他们或许沉默、或许疏离,但在最后时刻,他们都选择了坚守,选择了用生命掩护同伴撤退。
以及那些辉光甲士…那些从最初的遭遇,到后来的并肩,再到最后的共同赴死的战士们…
那些怒吼、那些咆哮、那些沉默的牺牲、那些在绝境中依然挺立的背影…
他们都…没能跟进来。
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李凡的喉咙。他想咳嗽,想呼吸,但胸腔仿佛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来刺痛和无力。
“当时…‘焚烬’协议彻底激活后,能量风暴和结构崩塌太剧烈了…”“燧石”的声音开始带上压抑的哽咽,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他们…为了掩护我们进入这个相对安全的区域…主动断后…挡住了大部分追来的怪物和坠落的残骸…”
她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我只看到…光芒和黑暗吞噬了一切…整个通道都在塌陷…能量乱流像海啸一样冲过来…然后…清道夫就强行拖着我、队长和你,找到了这个入口…它用身体挡住了三次坠落的金属梁…老雷顿和小杰是后来清道夫又冒险出去找到的…他们被压在了一堆碎片下面…星脉兽是自己拼命爬进来的…它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爬了至少五十米…”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流下——或许眼泪早已流干。
“对不起…我…我没能…”
她的声音断裂了。
李凡想摇头,想说这不是她的错,想说她已经做得够多了。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他只能用尽全力,再次眨了眨眼,希望她能读懂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
你已经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
在那种毁灭性的环境下,在“焚烬”协议彻底释放、黑暗核心爆发、整个巢穴结构崩塌的绝境中,能活下来这几个人,能保留住“钥石”,已经是难以想象的侥幸,是无数牺牲换来的微末希望。
那么…
“焚烬”协议成功了吗?黑暗核心被摧毁了吗?这个巢穴…现在怎么样了?
仿佛为了回答他心中的疑问,舱室突然极其轻微地、但持续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从脚下传来,沿着金属结构传递全身,带着一种沉闷的、不祥的共鸣。紧接着,头顶传来遥远的、沉闷的金属扭曲和坍塌声——那声音如此厚重,如此深远,像是巨兽垂死时从肺部挤出的最后叹息,又像是古老山脉在地壳运动中缓慢崩塌的回响。
应急灯的光芒随之疯狂闪烁,有那么一瞬间,整个舱室完全陷入黑暗。几秒钟后,红光才重新亮起,但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我们还在那个巢穴里…”“燧石”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神复杂,那里面混杂着恐惧、警惕,以及一丝茫然的期待,“但…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
她拿起那个破碎的扫描仪,调整了几个旋钮——仪器发出刺耳的噪音,但勉强开始工作。
“外面的能量辐射读数…在协议爆发后,曾经飙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那个数值,理论上足以在几秒内杀死任何未受保护的生命体。然后…开始断崖式下跌。现在虽然仍有辐射,但已经降到了我们可以穿着防护短期生存的水平。而且…”
她盯着屏幕,眉头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