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尘埃味的空气,缓缓开口。他知道,他不能说全部的真相——关于他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关于“破晓之锋”的秘密,关于他脑海中那些时而浮现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破碎记忆。那太过离奇,也太过危险。
但他可以,也必须,说出部分事实。
小主,
“我叫李凡。在我的记忆中,我并非来自你们所知的任何一个人类殖民地或星域。”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真实的起点,“我醒来时,就在这片峡谷附近的某处,身边只有这把剑。”他指了指靠在身边的“破晓之锋”,“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破碎的、关于战斗、关于灾难的片段。我不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也解释了为何“燧石”的数据库里找不到他的匹配信息。
“至于它们,”李凡看向虫族战士,“我遇到它们,是在遭遇‘窃影’追猎者之后。当时我被追猎者围攻,是它们突然出现,攻击了追猎者。在那之前,我和它们没有任何接触。它们似乎……对‘窃影’有着本能的、强烈的敌意。而‘星痕’,”他看向那团淡蓝光晕,“它有些不同。它似乎能感知到我的特殊…或者说,感知到这把剑的特殊。我们之间第一次产生那种‘共鸣’般的联系,是在共同对抗追猎者最危险的时候,它用尽力量发动了一次奇特的攻击,之后便陷入濒死。我试着接触它,才发现了那种联系。”
他省略了地下室中“星痕”主动传递信息和能量的部分,也省略了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画面,只陈述了最基本的事实。
“老雷顿和小杰,是我在峡谷里遇到的幸存者。他们所在的矿工营地被‘窃影’摧毁了。”他指了指缩在一旁的爷孙俩。
“清道夫…是我在一处古代废墟中找到的,它似乎处于某种待机重启状态,对我的接近没有表现出敌意,之后一直跟着我。”这是实话,但隐去了清道夫最初可能的攻击性以及它内部日志记载的那些惊人信息。
“而它,”李凡最后轻轻拍了拍星脉兽坚实的前肢,“是在我差点死在古代哨兵炮火下时出现的。它救了我,然后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它的善意和…保护欲,但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
他的叙述,勾勒出一个“失忆者”在绝境中偶然集结了一群同样来历不明、处境危险的同伴,共同求生的图景。逻辑上存在大量空白和巧合,但这恰恰符合“异常遭遇”的特征——如果一切都清晰明了,反而不正常。
“铁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如同两潭深水,映照着营地灯微弱的光芒,看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
“失忆。偶然集结。共同对抗‘窃影’。”“铁砧”缓缓重复了几个关键词,“很符合‘边缘星域异常事件’的经典模板。无法证实,但也难以立刻证伪。”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定李凡的眼睛:“那么,告诉我,李凡。既然你失去了记忆,你对自己的未来,对和我们这支星火侦察小队可能的交集,有什么打算?或者说,你希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目的。
李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诚地回答:“首先,活下去。带着这些愿意跟着我的同伴,离开这片到处是‘窃影’和古代杀人机器的鬼地方。其次,如果可能…我想找回我的记忆,弄清楚我到底是谁,这把剑意味着什么,还有…‘星痕’和它的族人们,到底背负着什么。至于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灰烬’上尉救过我,你们没有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发动攻击,还提供了医疗帮助。对此,我感激。我不奢望成为你们的队友或盟友,那对你们不公平,对我们也不现实。我只希望,在离开这片区域之前,我们能维持这种暂时的、互不侵犯的状态。如果…如果你们在任务中,发现了任何可能与我的过去、或者与‘星痕’它们的来历有关的线索,我愿意用我知道的一切(虽然不多)和我的能力(比如那种共鸣),来交换这些信息,或者协助你们。离开这里之后,是分道扬镳,还是其他,可以再议。”
他的诉求清晰而克制:生存、情报交换、有限合作。没有过分的依赖,也没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很务实。”“铁砧”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那么,基于我们之前的临时协议,以及你刚才的陈述和诉求,我代表星火侦察小队,提出一个补充提议。”
“灰烬”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铁砧”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的任务,是深入奎拉斯峡谷深处,调查近期‘窃影’活动的异常加剧原因,并尝试定位可能的混沌污染源或指挥节点。我们损失了飞行器,失去了与指挥部的稳定联系,但核心任务目标不变。”
他的目光扫过李凡和他身后的虫族:“你们熟悉这片区域的部分地形(至少比我们初来乍到要熟),你们与‘窃影’有过直接交战经验,你们本身(尤其是‘星痕’)可能就与这片区域的异常有关。因此,在前往我们预定撤离点(位于峡谷另一侧的山脊,距离此地约四十公里,地形复杂,‘窃影’活动频繁)的途中,我们可以进行有限的战术协作。”
小主,
“具体内容:一,你们作为向导和地形侦察的补充,提供已知的安全路径、危险区域及资源点信息。二,在遭遇小股‘窃影’或非致命性原生威胁时,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协同防御或规避。三,在非战斗期间,允许‘燧石’在你们自愿的前提下,对‘星痕’及部分虫族战士进行非侵入性的、有限度的观测和数据采集,以增进了解,并可能为我们的任务分析提供侧面参考。”
“作为回报:一,我们提供沿途的保护(在协议框架内)和必要的医疗支持。二,在抵达撤离点后,我们可以为你们指明相对安全的离开峡谷的路径方向,并视情况提供少量基础生存物资。三,如果我们在此过程中获得了与你或‘星痕’来历相关的、非机密性质的情报信息,可以与你共享。”
“铁砧”的提议,像是一份冷冰冰的合同,将临时的共存升级为一段路程有限的、各取所需的“协作关系”。它严格限定了范围(前往撤离点的途中)、内容(有限的战术和情报协作)和期限(抵达撤离点为止)。既利用了李凡一方的“本地价值”,又通过明确的边界规避了过度的风险和责任捆绑。
“灰烬”听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他知道,“铁砧”的这个提议,已经是他在不违反核心安全条例和任务优先的前提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合作”姿态了。这远比直接分道扬镳,或者一路互相提防着同行要好。
李凡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利弊。好处是,有了这支装备精良的小队同行,穿越最危险的四十公里峡谷地带的生存几率会大大增加,而且有可能获得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星痕”的更多信息。代价是,他们需要暴露更多己方的“特性”(比如对地形的了解、虫族的战斗方式),并且要一路处于对方的“观测”之下,行动自由受限。
但仔细想想,他们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单独行动,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穿越四十公里充满未知危险的地带,成功率微乎其微。
他看向“灰烬”,对方对他微微点头。
他又看向幽蓝复眼的虫族战士,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传达了“合作”、“同行一段路”、“换取安全与信息”的意思。
幽蓝复眼的战士复眼闪烁,与其他几只伤势较轻的战士似乎通过某种无声的方式交流了片刻。然后,它转向李凡,缓缓地点了点沉重的头颅,同时前肢做了一个特定的弯曲动作——那似乎是虫族表示“契约”或“协议达成”的姿势。
“它们同意了。”李凡对“铁砧”说道。
“很好。”“铁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么,这个补充协议从现在起生效。明天拂晓前出发。夜间,我们双方各自安排警戒。任何异常,及时通报。”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了星火小队所在的区域,开始低声布置夜间值班和明天的行军路线初步规划。
营地再次陷入了寂静,但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对峙与猜忌,而是多了一层薄薄的、脆弱的、基于利益交换的协作框架。
李凡靠在星脉兽身上,望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夜空。奎拉斯峡谷的夜晚,危机四伏,但他知道,更大的挑战在明天,在那四十公里危机重重的路途上,在抵达所谓的“撤离点”之后。
信任的裂痕依然存在,分道扬镳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但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携手,先闯过眼前的生死关。
夜色,愈发深沉了。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更加诡异、更加遥远的声响,从峡谷的最深处,隐隐传来。
(第一百二十章 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