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木榨声

掌心的霓虹 茄汁小星 2024 字 3个月前

晨雾还没散,油坊的木门就“吱呀”开了道缝,陈老爹举着马灯走进去,灯芯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油星子。他摸黑摸到墙角的油罐,拧开木塞闻了闻——昨天榨的芝麻油还带着热乎气,混着芝麻的焦香,是这老油坊最熟悉的味道。

油坊正中央的木榨立得笔直,黑沉沉的像头卧着的老黄牛。榨膛里还塞着昨晚没压完的菜籽饼,油槽里残留的菜籽油在灯影里闪着琥珀色的光。陈老爹用布擦了擦榨杆上的汗渍,那是他爹年轻时握过的地方,木纹里还嵌着经年累月的油渍,滑溜溜的不硌手。

“爹,该起灶了。”儿子陈默挑着水桶进来,鞋底子沾着露水,“王婶家等着菜籽油做月饼呢,说今儿晌午就得要。”

陈老爹“嗯”了一声,往灶台里添了把干柴。火光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像浸了油的纸,软乎乎的。这灶台是光绪年间传下来的,砖缝里填着糯米灰浆,几十年烧下来,内壁结着层厚厚的油垢,闻着就带着股踏实劲儿。

木榨旁堆着新收的芝麻,饱满得能看出纹路。陈默蹲下来挑拣杂质,指尖划过芝麻时忽然“呀”了一声——去年他刻在木榨底座的小记号还在:一个歪歪扭扭的“默”字,旁边跟着个更小的“丫”,那是他闺女的小名。

“还记得不?”陈老爹往榨膛里填芝麻,声音裹着灶火的热气,“去年丫丫非要跟来,在这儿摔了一跤,哭着说要在榨上刻个名,说这是她家的老物件。”

陈默笑了,指尖摸着那两个小字:“后来她天天问油榨出油了没,说要给幼儿园的小朋友带香油渣子喂兔子。”

木榨开始“哼哧”发力时,天已经亮透了。陈老爹喊着号子,推着撞杆往榨膛上撞:“嘿哟——加把劲哟——”撞杆撞在榨头的铁环上,“哐当”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油槽里的油珠子顺着竹槽流进油缸,滴答声跟号子声合着拍。

这木榨有讲究,芝麻得炒到六成黄,碾成粉后要铺在稻草包里踩实,再用铁圈箍成饼。陈老爹总说:“油是骨头,火是魂,急不得。”去年有个年轻人来学手艺,嫌太慢,偷偷把火开得太旺,结果芝麻炒糊了,榨出的油带着股焦苦味,被陈老爹用竹戒尺打了手心——那戒尺也是老物件,是他爹打他用的。

“爹,现在都用电榨了,又快又干净,咱这木榨……”陈默话没说完,就被陈老爹瞪了一眼。

“电榨能榨出芝麻的魂?”陈老爹用木勺舀了点刚流出的香油,对着光看,“你闻这味,混着太阳晒过的芝麻香,还有这木榨的木头味,电榨能有?”他往油缸里撒了把盐,“这是你爷爷教的,加盐能让油清透,还不坏。”

正说着,王婶挎着篮子进来,鼻尖使劲嗅了嗅:“这香味,隔着两条街都闻见了!就信你家的老法子,做出来的月饼才够味。”她指着墙上挂着的油葫芦,“还是这葫芦装油最香,塑料桶哪能比。”

那油葫芦是陈默爷爷的爷爷编的,葫芦皮磨得发亮,系着的红绳都褪成了粉白色。每次倒油,油顺着葫芦嘴往下流,不急不慢,像在数着日子过。

晌午的太阳晒得油坊发烫,油缸里的香油已经装了半缸。陈老爹坐在榨杆上抽烟,看着陈默给丫丫打电话,丫丫在那头喊:“爷爷,香油渣子留着没?我明天回来拿!”

陈老爹对着电话喊:“留着呢!够你喂十只兔子!”挂了电话,他摸了摸木榨的纹路,忽然笑了——这老榨子,榨出的哪是油啊,是一代代人的日子,稠得像油缸里的油,慢腾腾地,却香得能渗进骨头里。

晨雾还没散,油坊的木门就“吱呀”开了道缝,陈老爹举着马灯走进去,灯芯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油星子。他摸黑摸到墙角的油罐,拧开木塞闻了闻——昨天榨的芝麻油还带着热乎气,混着芝麻的焦香,是这老油坊最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