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在场几位漕帮头目的脸色都微微有些不自然。
郭雄连忙道:“大人有所不知,那黑水荡地形复杂,易于藏匿,水匪又狡猾得很……”
“哦?”赵天看向他,目光平静,“既然如此,为何不增派人手,加强巡防?或者,换个更安全的航道?”
雷万霆哈哈一笑,接过话头:“赵同知有所不知,运河航道乃朝廷定例,岂能随意更改?至于增派人手……唉,漕帮弟子虽多,但也要吃饭,各处码头、船闸都需要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他巧妙地将问题推给了“朝廷定例”和“人手不足”。
周文博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赵同知,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从长计议。”
赵天心中冷笑,果然官匪一家,互相维护。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与众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酒宴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然而,就在宴会接近尾声时,一名漕帮弟子匆匆上来,在雷万霆耳边低语了几句。
雷万霆脸色微变,虽然瞬间恢复,但如何能逃过赵天的眼睛。
“赵同知,”雷万霆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遗憾”的笑容,“刚接到消息,帮中有些急务需要处理,老夫恐怕要失陪片刻。”
“雷帮主请便。”赵天点头。
雷万霆起身离席,郭雄等几个核心头目也紧随其后。
赵天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漆黑的江面,心中了然。看来,他派出去的人,似乎查到了点什么,让对方坐不住了。
这江州的第一局,才刚刚开始。
(漕帮魅影 上 完)
江州风云录:卷一
漕帮魅影(下)
雷万霆借故离席,画舫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周文博与其他几位世家代表依旧谈笑风生,但眼神中的闪烁却逃不过赵天的感知。
赵天不动声色,与身旁一位看似豪爽的漕帮长老闲聊,话题看似随意,却总在不经意间引向漕帮的内部运作、各码头收益以及……黑水荡附近的一些“特殊”营生。
那长老起初还应付自如,但随着赵天问题越发刁钻深入,额头渐渐见汗,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谨慎。
约莫一炷香后,雷万霆等人返回,脸上已看不出异常,只是笑容似乎淡了几分。
“些许杂务,让赵同知久等了。”雷万霆拱手,目光在赵天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无妨,帮主事务繁忙。”赵天举杯,笑意温润,“倒是这江州夜景,运河风光,令人心旷神怡。只是不知,这般繁华之下,可还藏着些……见不得光的阴影?”
他这话意有所指,声音不大,却让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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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万霆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赵同知说笑了!朗朗乾坤,运河之上,皆是王土,哪来的阴影?即便有,我漕帮上下,也定当为朝廷,为赵同知,涤荡干净!”
话语铿锵,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如此,甚好。”赵天微笑颔首,不再多言。
这场接风宴,最终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同知衙署,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已陆续返回。
高兰霞首先汇报:“大人,我接触了几个漕帮底层的船工,他们口风很紧,但对黑水荡的事似乎讳莫如深。不过,有人隐约提到,郭香主近半年出手阔绰了不少,在城南偷偷置办了一处外宅。”
郭雄置办外宅? 一个漕帮香主,虽说有些油水,但如此大手笔,钱从何来?
文师爷那边也有收获:“大人,查了近期的粮食交易,并未发现大宗来路不明的漕米。但是,有一家名为‘丰泰粮行’的商号,近期从外地购入了一批数量不小的陈米,价格极低,正在暗中替换一些商铺的库存,行为颇为可疑。而这丰泰粮行……背后的东家之一,似乎与漕帮有些关联。”
陈米换新米? 联想到被劫的是上等漕米……一个可能性浮现在赵天脑海。
钱捕头的发现则更为关键:“大人,我们扮作货商在黑水荡附近的渔村打听,村民都说那晚确实听到喊杀声,看到有船起火。但有个老渔夫偷偷告诉我,他半夜起来撒网,隐约看到有漕帮的巡河船在事发后不久出现在那片水域,但不是救人,反而像是在……打捞什么东西?而且,他们动作很快,天亮前就撤走了,很是鬼祟!”
漕帮巡河船!打捞!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根本没有什么水匪!这就是一场漕帮内部监守自盗的戏码!
郭雄利用职权,策划了“劫案”。他们自己人扮演水匪,劫走漕米,然后凿沉空船,制造假象。随后,再由漕帮的巡河船以“搜查”为名,暗中将沉入水中的漕米(或许用油布包裹等防水措施)打捞起来!那五千石上等漕米,早已被他们暗中转移、销赃!而郭雄等人的暴富,以及丰泰粮行收购陈米的行为,都是为了填补漏洞,或者干脆就是用陈米替换部分赃物,谋取暴利!
好一招偷天换日!既黑了朝廷的漕米,又能向货主(沈百万)索赔(甚至可能双重获利),还能把黑锅甩给虚无缥缈的“水匪”!难怪郭雄在堂上支支吾吾,雷万霆在宴会上神色不安!
“好一个翻江龙!好一个漕帮!”赵天眼中寒光凛冽。这帮蛀虫,竟然将手伸到了朝廷命脉的漕粮上!
“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直接拿人?”钱捕头摩拳擦掌。
“不可。”赵天摇头,“我们目前掌握的只是间接证据和线索。郭雄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雷万霆在江州势力根深蒂固,没有铁证,动不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钱捕头,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日夜监视郭雄及其外宅,还有那家丰泰粮行!特别是他们运输、储存粮食的仓库!文师爷,想办法拿到丰泰粮行近期的账目副本!兰霞,继续留意漕帮内部的动向,特别是对郭雄不满或有旧怨的人。”
“是!”三人领命。
赵天又对于慧娟道:“于大夫,恐怕还需要你帮个忙。想办法配置一些无色无味,但能被特殊方法追踪的药剂。”
于慧娟聪慧,立刻明白:“大人是想……标记那些被转移的漕米?”
“没错!”赵天点头,“他们费尽心机弄到粮食,必然要出手。只要我们能追踪到赃物的去向,就能人赃并获!”
一场针对漕帮的暗中调查,悄然展开。
然而,漕帮的反击,来得更快,也更狠辣!
两天后的深夜,赵天正在衙署书房推演案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瓦片响动。
有高手!
他眼神一凛,瞬间吹熄油灯,身形如同鬼魅般隐匿到窗边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