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渊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苏念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笑道:“原来如此。本官也是刚刚得知消息,说赵通判在此查案,涉及侯府千金,特来看看。没想到林管事动作如此之快。”
他这话看似平常,却点出了两个关键:第一,他知道赵天在查什么;第二,他对林忠的“快”表示了疑问。
林忠面色不变,应对道:“侯爷思女心切,一有线索,便命我等日夜兼程赶来。幸好赶得及,未曾让小姐再受流离之苦。” 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赵天,语气带着压力,“赵通判,李知府也在此,如今可以放心将小姐交予我等了吧?侯爷还在京中翘首以盼!”
他将压力给到了李文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文渊身上。
李文渊沉吟片刻,看向赵天:“赵通判,你意下如何?既然侯府的人已至,且有侯爷手令,按说……”
赵天心中冷笑,这李知府看似公允,实则是在和稀泥,想把烫手山芋丢出去!他绝不能让步!
“府尊大人!”赵天拱手,声音清晰而坚定,“非是下官不肯放人!只是此案疑点重重,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慎!”
“哦?有何疑点?”李文渊挑眉。
“第一,时机过于巧合!”赵天目光锐利如刀,直射林忠,“下官刚刚确认苏姑娘身份,林管事便如天降神兵般赶到,仿佛未卜先知!敢问林管事,侯府是从何处、何时得到的线索?又是如何精准找到这苏家织坊的?”
林忠眼神微眯,淡淡道:“侯府自有情报来源,此乃机密,不便透露。至于找到此地,乃是根据线索一路追查所致。”
“好一个机密!”赵天步步紧逼,“第二,苏姑娘身份虽有多项佐证(胎记、玉佩、捡到地点),但尚需与侯爷滴血认亲(古代常用,尽管不科学,但是一种仪式),或由侯爷亲自辨认,方可万无一失!林管事如此急切要将人带走,莫非……是怕夜长梦多?”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直指林忠心中有鬼!
林忠脸色一沉:“赵通判!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怀疑我镇远侯府造假不成?!”
“下官不敢!”赵天语气强硬,“下官只是依法办事,秉公处理!在未得朝廷明旨、未完成必要程序之前,苏姑娘必须留在府衙,由官府保护!此乃国法!莫非侯府要凌驾于国法之上?!”
“你!”林忠勃然大怒,身后亲兵再次按刀上前,杀气腾腾!
府衙的护卫也立刻紧张起来,护在李文渊和赵天身前。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够了!”李文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威严,“此地乃青州府,不是尔等撒野之处!都退下!”
他毕竟是地方最高长官,积威犹在,双方人马都稍稍收敛。
李文渊揉了揉眉心,显得颇为头疼:“赵通判所言,不无道理。林管事的心情,本官也能理解。这样吧,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折中处理。”
他看向赵天和林忠:“苏姑娘暂且由本官带回府衙后院,由内眷照料,确保其安全。林管事可派两名可靠之人随行护卫(实为监视)。同时,赵通判,你立刻将此事写成详细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呈报陛下与侯爷。待京中旨意或侯爷明确指令到达,再行定夺。如何?”
这个方案,看似公允,将苏念瑶置于他的控制之下,既满足了赵天“由官府保护”的要求,也给了林忠“随行护卫”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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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心中念头飞转。李文渊此举,是真心为了稳妥,还是想将苏念瑶这个关键人物掌控在自己手中?他与锦绣商会乃至京城势力,是否有牵连?将念瑶交给他,是否安全?
但眼下,这是避免冲突的唯一办法。硬扛下去,自己这边人手不足,未必能护得住苏念瑶,反而可能逼对方狗急跳墙。
“下官遵命。”赵天率先表态,目光却紧紧盯着李文渊,“只是,苏姑娘安危关系重大,若有任何闪失……”
“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李文渊断然道,随即看向林忠,“林管事,你呢?”
林忠脸色变幻,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李文渊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坚持,就是公然与地方官府对抗了。他咬了咬牙,拱手道:“就依李知府之言!但我需立刻修书,将此事禀明侯爷!”
“可。”李文渊点头。
事情暂时议定。苏念瑶在养父母担忧的目光和侯府亲兵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被李文渊带来的丫鬟搀扶着,上了知府衙门的轿子。林忠果然派了两名精干亲兵紧随其后。
赵天看着轿子远去,眼神深邃。他低声对钱捕头吩咐:“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紧知府后院,特别是那两名侯府亲兵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钱捕头领命而去。
赵天又对文师爷道:“奏报立刻去写,用最紧急的渠道发出。同时,让我们在京中的关系,想办法将消息直接递到镇远侯面前,越快越好!我怀疑,有人会从中作梗!”
“明白!”文师爷神色凝重地点头。
然而,对手的动作,比赵天想象的还要快!
就在当天晚上,赵天还在府衙书房分析案情,思考李文渊的真正立场时,于慧娟匆匆赶来,她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大人,不好了!苏姑娘……她突发急症,上吐下泻,伴有高烧,情况很危险!”
“什么?!”赵天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李知府可知情?”
“就是半个时辰前突然发作的!李夫人已经请了大夫,但……但效果似乎不大。我借口送安神汤过去查看了一下,苏姑娘的症状……很像是中了某种急性毒素!”于慧娟语速很快,带着医者的笃定。
中毒?!在知府后院,重重护卫之下?!
赵天眼中寒光爆射!果然动手了!而且如此迫不及待!
“走!”他二话不说,立刻带着于慧娟和几名捕快,直奔知府后院。
知府后院此刻已乱作一团。李文渊和其夫人都在苏念瑶暂住的客房外,面色焦急。两名侯府亲兵守在门口,眼神警惕。请来的老大夫正在摇头晃脑,似乎束手无策。
“李大人!”赵天快步上前,也顾不上礼节,“下官听闻苏姑娘突发急症,特带府衙顾问于大夫前来诊治!于大夫医术精湛,或可有法!”
李文渊见到赵天,眉头微皱,但看到于慧娟(于慧娟在青州府医术颇有口碑),还是点了点头:“快请于大夫看看!”
于慧娟立刻进入房间,仔细为苏念瑶诊脉、查看瞳孔、舌苔。
片刻之后,她脸色凝重地出来,对赵天和李文渊道:“大人,苏姑娘确是中毒!中的是一种名为‘断肠散’的混合毒素,毒性猛烈,发作极快!下毒之人手段狠辣,剂量把握得极准,既不会立刻致命,又能造成严重症状,若再晚上一两个时辰,恐怕……神仙难救!”
“中毒?!”李文渊脸色剧变,“怎么可能?!这后院守卫森严,饮食皆有专人查验!”
那两名侯府亲兵也是面露惊疑。
赵天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两名亲兵身上:“于大夫,可能判断毒素是经何途径进入苏姑娘体内的?”
于慧娟道:“从症状看,很可能是经口。苏姑娘晚膳用了什么?可还有残留?”
李文渊立刻吩咐查验晚膳。很快,丫鬟端来了苏念瑶用过的碗碟残羹。于慧娟逐一检查,最后在一个喝了一半的莲子羹碗里,发现了异常!
“大人,问题出在这莲子羹里!被下了断肠散!”于慧娟肯定道。
“这莲子羹是谁做的?经手之人都有谁?!”李文渊厉声问道,目光扫向身边的仆役丫鬟。
一个负责膳食的嬷嬷吓得跪倒在地:“老爷明鉴!这莲子羹是老奴亲手熬煮,熬好后便直接由春桃送去给苏姑娘的,中间未曾经过他人之手啊!”
那个叫春桃的丫鬟也噗通跪下,哭道:“老爷,夫人!奴婢冤枉啊!奴婢直接从厨房端了羹就送到苏姑娘房里,路上没敢停留,更不可能下毒啊!”
看起来,似乎没有外人下毒的机会。
赵天却走到春桃面前,沉声问道:“你送羹的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人?可曾离开过食盒?”
春桃努力回想,突然道:“好像……好像在路过西跨院月亮门的时候,遇到了……遇到了林管事带来的那两位军爷……他们……他们好像问了奴婢一句这是什么,奴婢回是给苏姑娘的羹,他们就让开了……对了!当时好像有只野猫窜过去,奴婢吓了一跳,手抖了一下,食盒盖子好像……好像歪了一下,但奴婢马上扶正了,羹应该没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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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侯府亲兵!野猫!食盒盖子歪了!
所有的疑点,瞬间指向了那两名林忠派来的“护卫”!
赵天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那两名亲兵!
那两名亲兵脸色微变,其中一人强自镇定道:“赵通判这是何意?莫非怀疑我等下毒?我等奉命保护小姐,岂会做此等事!”
“保护?”赵天冷笑一声,“还是监视,甚至……灭口?!”
他不再废话,对钱捕头喝道:“拿下他们!搜身!”
“你敢!”两名亲兵勃然变色,锵啷一声拔出佩刀!
“在府衙之内,持械拒捕,格杀勿论!”赵天声音冰冷,带着凛然杀意!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无比!
钱捕头等人也立刻拔刀相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比白天在苏家时更加凶险!
李文渊脸色铁青,喝道:“都住手!” 他看向那两名亲兵,语气严厉:“若尔等心中无鬼,便放下兵刃,接受搜查!本官自会还你们清白!若再反抗,便是做贼心虚!”
那两名亲兵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狠戾,似乎还想负隅顽抗。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个洪亮而充满怒气的咆哮声:
“我看谁敢动我女儿?!”
声如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披着玄色大氅、面容威猛、不怒自威的中年武将,在一群杀气更盛、装备更加精良的侯府亲卫簇拥下,龙行虎步般闯了进来!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客房方向,那股久经沙场的惨烈杀气,让整个后院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镇远侯,林震威?!他怎么会亲自来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忠更是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属……属下参见侯爷!”
赵天也是心中剧震,但随即涌起的是一股松了口气的感觉。正主来了!而且看样子,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林震威根本没看跪在地上的林忠,他大步走到客房门口,看着里面昏迷不醒、脸色青白的苏念瑶,尤其是看到她后颈那清晰的蝴蝶胎记时,虎目瞬间泛红,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
“瑶儿……我的瑶儿……” 这位叱咤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侯爷,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哽咽。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猛地转身,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如同实质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天身上,声音如同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