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捷报与惊雷

捷报,尤其是“露布”(一种公开传递的捷报),很快从旅顺发出,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南京飞驰。朱高煦在捷报中,极力渲染“海狼”之凶残、勾结倭寇之确凿、危害藩属之甚,然后将月牙湾之战描述为一次精心策划、英勇果决的奇袭,强调是燕藩将士不畏艰险、主动出击,在朝鲜境内(他巧妙地用了“循迹追剿,入海擒贼”的说法)取得大捷,捣毁匪巢,斩获颇丰,并生擒匪首,获得“海狼”将劫掠罗州港的重要情报。奏报中,他只字未提请命刘真之事,对“越境”也轻描淡写,重点突出战果和燕藩的忠勇,并将截获的信件作为朝鲜边吏可能通匪的疑点,一并上奏,语气“恳切”地请求朝廷敕令朝鲜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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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捷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在各方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巨大波澜。

首先接到消息的,是近在辽阳的辽东都指挥使、剿匪总兵官刘真。当他从自己的渠道得知朱高煦竟擅自出兵,越境奔袭月牙湾,还大张旗鼓地向朝廷报捷时,惊怒交加,险些吐血。

“竖子!匹夫!误国!”刘真在签押房内,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他气朱高煦目无军纪,擅自行动,将他这个主帅置于何地?更气朱高煦运气太好,竟然真让他撞上了,还打了胜仗,抓了俘虏,得了情报!这让他之前“持重”“谋划”的方略,显得保守无能。更让他忧心的是,朱高煦在捷报中提及的“罗州港”和朝鲜边吏“通匪”嫌疑,这无疑将本就微妙的朝、明、匪三方关系,推向更复杂的境地。朝鲜方面会如何反应?会不会影响即将到来的联军进剿?还有那个“内应”,到底牵扯到朝鲜哪一级官员?刘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对朱高煦的怒意,对局势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他立刻修书两封,一封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南京,详细陈述朱高煦擅自越境用兵之事,强调其“虽有微功,实属侥幸,且擅启边衅,恐激化事态”,请求朝廷申饬,并重申统一指挥、谨慎进兵的必要性。另一封,则是措辞严厉的公文,发往旅顺,质问朱高煦为何不遵号令,私自出兵,并要求其将俘虏、证物即刻移交辽阳,听候处理。

然而,刘真的反应,比起南京朝堂因这道捷报引发的轩然大波,又显得平静了许多。

当朱高煦的“报捷露布”和随后刘真“告状”的奏疏几乎同时送达南京,呈递御前后,文华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保守派官员如廖昇等,抓住朱高煦“擅越国境”、“不遵主帅号令”两点,大加抨击,认为其“跋扈骄横,目无朝廷法度”,“虽有小胜,实开边衅之端”,要求严惩,至少也要申饬罚俸,以正军纪。甚至有人暗指,燕藩如此行事,是拥兵自重,其心可诛。

而陈瑛等支持强硬剿匪、或与燕藩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则大力赞扬朱高煦“忠勇果决”、“临敌制胜”、“扬我国威”,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面对战机,岂能因循坐误?朱高煦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重创匪寇,获取重要情报,有功无过!至于越境,那是追剿残匪,乃“藩属有难,天兵拯之”的大义之举,何错之有?反而应该褒奖,以激励将士用命。

双方引经据典,争吵不休。方孝孺、古朴等相对持重的大臣,则陷入两难。他们既认为朱高煦擅自行动不妥,有损朝廷威权、主帅威信,又不得不承认,此战确实取得了实质性战果,对剿匪大局或有助益,且其中牵扯朝鲜边吏可能通匪的线索,更是敏感棘手。

龙椅上的朱允熥,面沉如水,听着下面的争吵,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朱高煦的捷报和刘真的告状信,他都看了。朱高煦的用心,他岂能不知?争功,揽权,不服管束,甚至有意挑起对朝鲜的施压。但不得不承认,这份捷报来得正是时候。前番大败,朝野士气低迷,反对剿匪之声日盛。如今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虽然规模不大,但足以堵住许多人的嘴,证明“海狼”并非不可战胜,剿匪大有可为。至于朱高煦的擅自行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燕藩的力量不可或缺,况且他确实打了胜仗,若加以严惩,寒了前线将士之心,也给了燕藩口实。

“肃静。”朱允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众臣,缓缓道:“高阳郡王朱高煦,追剿残匪,于朝鲜境内捣毁贼巢,斩获颇多,生擒匪首,探得贼情,忠勇可嘉,应予褒奖。着兵部议功,吏部拟赏。其所获匪首及一应证物,即刻押解进京,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严审。其所报朝鲜边吏或与匪类勾连一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着礼部行文朝鲜国王,严词诘问,令其即刻彻查庆源、义州等地边吏,有无通匪情事,并加强海防,勿使匪类再行滋扰。若查有实据,朕必严惩不贷!”

他先定了褒奖朱高煦的调子,肯定了战功,安抚了燕藩和主战派。然后,话锋一转:“然,高阳郡王身为副将,不禀主帅,擅越国境,虽事急从权,究属不妥。朕念其年轻,锐意杀贼,且确有微功,故薄惩以儆。罚俸半年,仍于旅顺戴罪图功,听候刘真调遣。若再有不遵号令,擅作主张之事,定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