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调参数。经线张力松0.5%，染色分三次。但陈师傅，我需要您全程盯着，每次调整后，您来判定‘活气’够不够。我们要把您的‘手感’，变成可重复的工艺参数。这样，以后就算您不在了，这套工艺也能传下去。”王教授说。

陈师傅笑了，拍拍他的肩：“你小子，终于开窍了。对，把‘手感’变成‘参数’，把‘魂’变成‘标准’。这样，匠心才能传下去，不会断了根。”

当天下午，两人带着徒弟重新调试织机，调整染缸程序。效率确实慢了，但傍晚出来的新样品，薄荷绿在夕阳下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泽——像雨后的竹林，清新，但有筋骨。陈师傅对着光看了很久，点头：“有活气了。”

同一时间，滨城，巴黎专线车间。

小红拿着一件刚下线的月白色衬衫，走到质检台前。这件衬衫是“追溯系统”升级后的第一批产品，除了工人工号，还在衣领内侧绣了一个极小的二维码，手机扫描后，能看到这件衣服的完整生产记录，甚至包括陈师傅在苏州调试面料时的笔记照片。

“杨姐，这件是008号工人做的，就是那个广州来的小芳。您看，袖窿缝得特别直，针脚均匀，但她在锁扣眼时，线头留长了一点，自己发现了，拆了重锁，耽误了十分钟。这个记录也录进系统了。”小红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生产记录。

杨秀娟接过衬衫，翻开领子，那个二维码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她用手机扫描，页面跳转，出现这件衬衫的“生命轨迹”：五月十五日，苏州，面料染色完成，陈师傅批注“活气足”。五月十八日，滨城，裁片，工号012。五月十九日，缝纫，工号008（小芳）。五月二十日，质检，工号003（小红）。最后还有一段小芳的手写记录：“锁扣眼时走神了，线头长，拆了重做。师傅说，扣眼是衣服的眼睛，不能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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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娟看着这段朴实的记录，眼眶有点热。三个月前，小芳还是个在电子厂流水线上麻木操作的女工，现在，她会在生产记录里写“扣眼是衣服的眼睛”。这种变化，比任何产能提升的数据，都让她欣慰。

“这件，算‘魂之佳品’吗？”小红问。

“算。不是因为完美，是因为她的用心。”杨秀娟把衬衫挂回流动架，“告诉小芳，这个月奖金加五百。也告诉所有人，我们不要完美无瑕的机器，要用心用脑的匠人。哪怕慢一点，哪怕有瑕疵，只要是真心做的，我们都认。”

消息传开，车间里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工人们互相传看那件衬衫的生产记录，讨论“魂之佳品”的标准。那个曾经因为缝不直袖窿而哭鼻子的小芳，成了当天的明星。下班时，她走到杨秀娟面前，鞠了一躬：“杨姐，谢谢您。我以前觉得，我就是个打工的，做什么都一样。现在觉得，我在做一件……有点了不起的事。”

“是很了不起。”杨秀娟拍拍她的肩，“回家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晚上，林卫东在办公室看“追溯系统”的后台数据。过去一周，有三十七件衣服被客人扫描了二维码，大部分集中在巴黎和东京。留言五花八门，有英文的“向工号037致敬”，有日文的“这件衣服有温度”，有法文的“我触摸到了中国的手艺”。最让他动容的是一条中文留言，来自一个在巴黎留学的中国学生：“在异国他乡，看到衣服上绣着中国工人的工号，突然想家了。谢谢你们，让我觉得，中国制造，也可以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