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在浓雾与黑暗深处明灭不定。叶蘅拖着那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颜色诡异的左腿,一步一踉跄,朝着那点光芒跋涉。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又像是在烧红的炭火上行走。冰与火,麻木与剧痛,清醒与癫狂,在她体内交织、撕扯、拉锯。
“还息丹”的药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那短暂的、残酷的清醒感正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更加狂暴的反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绞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铁蒺藜在里面翻滚。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耳中是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与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诡异的“低语”混杂在一起。
那“低语”已不再是模糊的杂音。它渐渐有了“内容”,有了“语调”。
“……来……到这边来……” 声音缥缈,如同从深海中浮起的泡沫破裂声,带着潮湿的回响。
“……痛吗?……放弃吧……融入我们……” 声音甜腻,像是熟透腐烂的水果滴下的汁液,带着腐烂的芬芳。
“……红色……多美……把你的血……给我……” 声音贪婪,如同吮吸骨髓的蠕虫,窸窣作响。
“……看见了吗?那光……是归宿……是母亲的呼唤……” 声音宏大而幽邃,仿佛来自海底深渊的震荡,带着无可抗拒的诱惑。
叶蘅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些声音赶出脑海,但毫无作用。它们像水蛭一样吸附在她的意识边缘,不断向内侵蚀。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变形。废弃的船体不再是冰冷的钢铁,而是变成了蠕动的、色彩斑斓的巨兽内脏;生锈的管道像垂死的触手般无力摆动;地面上的污水倒映出破碎的天空,而天空的裂缝中,流淌着粘稠的、不断变幻的“色彩”。远处码头区晕黄的灯光,在扭曲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只只巨大的、昏黄的、缓缓眨动的眼睛。
是幻觉。“色蚀”的侵蚀在“还息丹”药力消退后,正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反扑。她左腿的“朱砂红”与“深海靛”混合侵蚀,似乎也影响到了她的感官,将“色彩”的毒性直接灌注进了她的神经系统。
但那股幽蓝的光芒,却始终稳定地、微弱地闪烁着,如同暴风雨夜海上唯一的灯塔。在扭曲的视野和疯狂的幻觉中,那光芒是唯一相对恒定、不扭曲的坐标。它似乎不受“色彩”幻觉的影响,或者说,它与“色彩”的扭曲频率不同,带着一种清冷、深邃、非人间的韵律。
叶蘅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陷阱,或许是另一个更深的噩梦。但她别无选择。身后追兵的呼喊声,如同猎犬的吠叫,穿过浓雾,越来越清晰。体内疯狂滋长的“低语”和幻觉,正在一点点瓦解她残存的理智。朝那光芒去,至少还有一个方向。停下来,或者倒下去,就意味着彻底的终结,意味着被“色彩”吞噬,或者被老疤脸抓住,下场可能更加凄惨。
“林……卫东……”她嘶哑地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唯一能对抗侵蚀的锚点。她想起他断臂昏迷的惨状,想起清微子前辈,想起那些被“色彩”扭曲的面孔。不能倒下。至少,要把证据,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能阻止这一切的人。
她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更剧烈的疼痛换来一瞬的清明。她加快脚步,无视左腿传来的、仿佛骨骼正在被溶解的剧痛,无视后背伤口如同烙铁烫灼的灼烧感,朝着那点幽蓝的光芒,跌跌撞撞地前进。
脚下的地形越来越崎岖,从废弃的船厂,进入了海岸线边缘嶙峋的礁石区。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与海雾中,海浪拍打着它们,发出空洞而永恒的呜咽。空气中海腥味更加浓烈,混合着海藻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极深海底的咸腥寒气。
那点幽蓝的光芒,就在这片礁石区的最深处,在一个被几块巨大礁石半环抱的、隐蔽的小湾里闪烁。光芒似乎是从礁石的缝隙,或者水面之下透出来的。
叶蘅手脚并用,攀爬过湿滑锋利的礁石。手指被割破,膝盖撞在石头上,但疼痛此刻几乎成了维持清醒的良药。当她终于攀上一块最高的礁石,俯瞰下方那个小小的、被环抱的海湾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停止呼吸。
那不是陷阱,至少看起来不像人为的陷阱。
小湾里海水幽暗,波澜不兴,与外面汹涌的海浪形成鲜明对比。而在海湾中心,靠近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大礁石底部,幽蓝的光芒正清晰地从水下透出。光芒并不刺眼,是一种柔和、清冷、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深海幽光的蓝,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在水面映出粼粼的、不断变幻的奇异光纹。
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域。可以看到,光芒源头的礁石上,以及附近的水下,生长着一些叶蘅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水生植物。它们形态奇异,有的像会发光的海草,有的像透明的、内部有蓝色光点流转的珊瑚,还有的像是巨大的、半透明的蓝色水母,静静悬浮在水中,触须随波轻摆。整个小湾,被这幽蓝的光芒和奇异的水生荧光生物映照得如同一个微缩的、梦幻的深海世界,与外面漆黑、冰冷、危机四伏的现实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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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让叶蘅心脏骤停的,是光芒附近的水面上,漂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艘船。
不,准确说,是一艘小艇。一艘造型奇特的、非现代工艺的小艇,看起来像是用某种深色的、类似鲸骨和深海木材混合的材料制成,线条流畅而古老,船身上雕刻着繁复的、类似螺旋纹和浪花状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也隐隐流动着微光。小艇不大,仅能容纳两三人,静静地漂浮在发光水域的边缘,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而小艇上,有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类似鱼皮材质紧身衣的身影,背对着叶蘅的方向,正弯腰俯身,似乎从水中捞取着什么。那人身形矫健,动作带着一种不同于陆上人的流畅韵律。一头长发,在幽蓝光芒映照下,泛着海藻般的深青色,用几枚贝壳和骨片随意束在脑后。
是海民!
叶蘅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奇特的船只,这身装扮,这出现在如此隐秘海岸的举止,还有这与“色彩”、与深海相关的幽蓝光芒……只能是海民!是沧波的族人?还是其他海民?
希望如同冰冷的火焰,瞬间在叶蘅几乎冻僵的心中燃起。但随即又被警惕和疑虑覆盖。是友是敌?是沧波安排接应的人,还是……别的什么?海民内部,是否也如陆上一样,有不同的立场?
体内的疯狂低语,在看到那幽蓝光芒和奇异的海湾景象时,似乎被压制了片刻,但很快又卷土重来,而且变得更加焦躁、更加……兴奋?仿佛那光芒和这片水域,对“色彩”的侵蚀有着某种奇特的吸引或排斥。
叶蘅的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身后,追兵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些,风中隐约传来“在那边!”“血迹往礁石区去了!”的呼喊。体内,“还息丹”的药效彻底消失,左腿的侵蚀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蔓延上来,伴随着更加尖锐的剧痛和麻木。眼前的幻觉再次加剧,那些幽蓝的光芒和奇异水草,在她眼中也开始扭曲,仿佛要化为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没有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下方小湾,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