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在幽深寂静的海神号底舱,显得格外漫长。叶蘅强迫自己休息,但紧绷的神经和肩头残留的刺痛让她难以真正入眠。她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海浪拍打船体的呜咽,远处深海生物若有若无的悠长低鸣,以及沧波偶尔滑过甲板的细微沙沙声。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深海、古木与奇异药草的气味,不断提醒着她此刻身处的诡谲境地。
林卫东躺在那铺着厚实水草和柔软海藻的“床”上,呼吸比之前平稳悠长了许多,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褪去些许,只是依旧苍白得吓人。断臂处的伤口被那银黑交织、泛着微光的药膏覆盖,蛰伏的彩色斑点不再蠕动,仿佛被冰封。但叶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三日之限如同悬顶之剑。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灰白色的螺旋纹贝壳,冰凉坚硬。这是他们与这艘神秘古船唯一的、脆弱的联系。又看向手中那三样东西——颜色似乎又淡了一分的暗红薄片、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裂痕的清水符、以及触手生寒的骨哨。薄片或许还有用,符已废,骨哨是最后手段。她将薄片和骨哨贴身藏好,碎裂的符纸也小心收起,毕竟曾是清微子所赠。
时间差不多了。沧波无声地滑行过来,将两个用坚韧海藻编织的小袋递给叶蘅。入手颇沉。
“青色袋中是‘避水苔’,含在舌下,可让你们在水中潜伏半个时辰,呼吸无碍,但仅限静水或缓流。墨色袋中是‘拟形藻’粉末,洒少许于身,可随周围环境微调肤色纹理,不易被肉眼察觉,效用约一个时辰,气味会引来某些海鸟,慎用。”沧波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交代寻常物件,“岸上人多眼杂,尔等伤势在身,气息难以完全遮掩,此二物或可助你们隐匿行迹,接近目标。记住,只是辅助,非是万能。”
叶蘅郑重接过,道了声谢。这海神号上的东西,果然都透着古怪与实用。
“还有这个,”沧波又递过来一个扁平的、用某种鱼鳔制成的密封小囊,“内有三粒‘还息丹’,重伤时可吊命,但会加剧‘色蚀’活性,对他而言,非到绝境,不可服用。”他指了指林卫东。
叶蘅心中一紧,小心收好。这是保命的东西,也是催命的毒药。
沧波不再多言,示意叶蘅扶起林卫东。林卫东依旧昏迷,但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在叶蘅搀扶下,能勉强站立,只是双眼半阖,神智不清。
依旧是那两名沉默的海民助手,用特制的皮制担架抬着林卫东。沧波当先引路,众人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上返回甲板。
浓雾依旧笼罩着海面,但比之前稀薄了些许,能勉强看到灰白色的天光。海神号庞大的身影静静漂浮在距离海岸约百米外的海面上,如同一座悬浮的黑色岛屿。没有放下小船,沧波只是带着他们来到船舷边。
“从此处下。”沧波指了指船舷外。下方海水幽暗,看不到底。
叶蘅一愣,旋即明白。她取出青色小袋中的“避水苔”,那是几片深绿色、湿漉漉、仿佛活着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海腥气。她犹豫了一下,将一片塞入口中。苔藓入口冰凉滑腻,带着咸涩,但很快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并未引起不适。她又取了一片,小心放入林卫东口中。
沧波微微点头,然后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那两名海民助手抬起担架,竟毫不犹豫地,连同林卫东一起,从船舷边直接跃入海中!
“卫东!”叶蘅低呼一声,心脏几乎停跳。
然而,预想中的落水声并未传来。她急忙探头看去,只见那两名海民助手入水后,身形异常灵活,鱼尾摆动,如同真正的游鱼,稳稳地托着担架和林卫东,悬浮在海面之下。林卫东的身体被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泡包裹,口鼻处的“避水苔”微微发光,他并未呛水,呼吸似乎也正常。
“下去。”沧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蘅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手扶船舷,翻身跃下。冰凉的海水瞬间将她包围,但奇异的是,她并未感到窒息。口中“避水苔”散发的清凉气息似乎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气泡,让她能在水中正常呼吸,只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海腥味。海水冰凉刺骨,让她肩头的伤处一阵抽痛,但尚可忍受。她手脚并用,向那两名海民助手游去。
沧波并未入水,只是站在船舷边,深邃的蓝眼睛望着他们,最后说了一句:“循着他伤口气息指引,靠近源头,我等自会知晓。记住,三日。”
话音落下,他巨大的身影向后滑去,隐入浓雾笼罩的船舱。而那艘庞大的海神号,也如同它出现时一样,开始无声无息地向浓雾深处退去,轮廓迅速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天之间的灰白之中,只留下依旧翻涌的雾气和平静得诡异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