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不知道。他看着眼前这口被严密盖住、里面却封存着一缸不祥“毒汤”的老靛缸,心里没有丝毫轻松。这只是权宜之计,是无奈的、绝望的临时处理。这缸“东西”就像一个埋在染坊地下的、不知何时会爆开的、危险的“脓疮”。他治不了,只能暂时“捂住”。能捂多久?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变化?他不知道。师傅醒来,问起这口缸,他该怎么解释?他也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还活着,师傅也还活着(虽然气若游丝),染坊暂时还没有被那诡异的液体彻底侵蚀、毁掉。这就够了。至少,他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一点喘息的机会,一点……或许能等到转机、或者找到更好解决办法的、渺茫的希望。
他挣扎着再次站起来,走到陈师傅身边。老头依旧昏迷,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胸膛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林卫东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那种干涩的烫。他重新给师傅掖好被角,又去灶台边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因为长时间没人照看,已经熄灭了,只剩一点余温。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锅底结了一层焦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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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生火,烧了半锅热水,用那点热水,给陈师傅擦了擦脸和手,又勉强喂他喝了几口温水。陈师傅依旧毫无意识,只是本能地吞咽。
做完这些,林卫东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榨干了。他瘫坐在陈师傅竹椅边的地上,背靠着竹椅冰凉的腿,闭上眼睛。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
但脑子里,那缸被封存的、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毒汤”,那点冰冷闪烁的幽光,那诡异液体侵蚀浆垢碎片和木瓢的画面,还有掌心伤口处那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麻痒感……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意识最深处盘旋、纠缠,让他无法真正安宁。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指甲划破的浅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有些肿胀,但并没有其他异常。那冰冷的麻痒感,似乎也减弱了许多,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
是心理作用吗?还是那诡异液体隔着空气、甚至只是“感知”,就能对人产生影响?林卫东想起那滴血落地的瞬间,盆里液体幽光爆亮、加速融合的情形,心里一阵发寒。自己的血……难道和那鬼东西,有什么奇怪的“联系”或“吸引”?
他不敢再想下去。用力甩了甩头,将手掌在粗糙的裤子上用力蹭了蹭,仿佛要将那若有若无的冰冷麻痒感和不祥的联想,一起蹭掉。
然后,他扶着竹椅,再次艰难地站起来。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他得检查一下染坊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被“污染”的东西。比如地上那块被侵蚀的浆垢碎片,比如瓦盆里还剩下的一点被污染的浆水,比如自己鞋面和裤腿上可能沾染的液体痕迹……
他首先走到院子里,捡起地上那块浆垢碎片。碎片入手,比他记忆中轻了许多,质地也变得极其酥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成粉末。颜色是那种诡异的暗紫色,内部似乎真的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泽在极其缓慢地流转,但非常暗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碎片周围一小圈泥土,颜色更深,质地更加板结,但没有其他异常。
林卫东小心翼翼地用两块破布包住手,将这块碎片捡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个平时用来堆放无法回收利用的染料废渣和垃圾的、浅浅的土坑。他用脚拨开表面的浮土,挖了一个小洞,将碎片埋了进去,然后用土仔细盖好,踩实。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至少,眼不见为净,也比留在外面强。
然后,他处理了那个闲置的瓦盆。瓦盆里还剩下小半盆颜色诡异、表面泛着油光的粘稠浆水。他不敢直接倒掉,怕污染土地。想了想,他找出一块更大的、更破旧的瓦片,盖在瓦盆口上,然后用麻绳草草捆了几道,将瓦盆整个搬到了堆放废弃物的墙角,和那些破缸烂罐放在一起,用一些杂物盖住。等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彻底处理。
接着,他脱下鞋子和沾了污渍的裤子,仔细检查。鞋面和裤腿上,有几处暗沉的、已经干涸的痕迹,摸上去有些粘手,但并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那种冰冷的麻痒感。他不敢大意,将这些衣物单独卷起来,塞到灶膛边——他打算等火重新生旺了,就把这些东西烧掉。虽然可能产生不好的气味,但总比留着强。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是黄昏的那种暗,而是因为铅云厚重、压抑,提前降临的、如同深夜般的黑暗。风又起了,带着湿冷的寒意,从门窗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林卫东重新生起灶火,不是为了煮饭——他毫无胃口——而是为了取暖,也为了有点光亮和人气。跳跃的火光,照亮了染坊一角,驱散了一些浓重的黑暗和寒意,但也将那些蒙尘的染缸、交错的竹竿、堆放的杂物,投出巨大、扭曲、摇曳的影子,仿佛无数沉默的、窥视的鬼魅。
他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往里面添着柴火,眼睛却茫然地望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盆里渗出的诡异液体,一会儿是靛缸里封存的“毒汤”,一会儿是陈师傅灰败的脸,一会儿是远在巴黎、音讯全无的梁文亮,一会儿又是那匹被带走的、流光溢彩的“湖光·初雪”……
“温玉”……这门手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陈师傅最后加入盆中的那些“引子”和“药头”,到底是什么?怎么会产生这么邪门的东西?那“光之瀑”的气象,又是什么?难道真的不仅仅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更不可知、更危险的东西的结合?
师傅知道吗?他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用?是为了“湖光·初雪”的奇迹,不惜冒险?还是……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或者,低估了后果?
梁文亮知道吗?那个法国人保罗,他懂那些“西洋化学”,他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没说出来?或者,他知道危险,但被“奇迹”和可能带来的名利蒙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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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林卫东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染料颜色、掌心还有一道血痂的手。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跟着师傅,闷头干活,学手艺,求生存。他不懂那些玄乎的“气象”、“引子”、“药头”,更不懂这盆里渗出的、能侵蚀物质的诡异液体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东西危险,必须处理。他用最笨的办法,毁了一缸传承数代的“靛”,暂时把它封在缸里。但这只是暂时的。隐患还在,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处理,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以后怎么办?师傅如果醒来,问起这口缸,问起“湖光·初雪”,他怎么说?师傅如果醒不来……他一个人,守着这间被“污染”了染缸、藏着不祥秘密的染坊,又能撑多久?梁文亮和保罗,在巴黎那边,是飞黄腾达,还是……也遇到了类似的、源自这匹丝绸的、看不见的麻烦?
无数的疑问,如同这沉沉的夜色,压得林卫东喘不过气。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茫、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灶膛里的火,静静燃烧着,发出温暖的光和噼啪的声响。但这温暖,却无法真正驱散林卫东心头的寒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寒冷。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口藏着不祥的缸,守着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守着一间破旧、冰冷、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染坊,独自面对漫漫长夜,和那隐藏在黑暗深处、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的、无声的危机。
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像一个在寒冬荒野中迷路、又冷又怕、无处可去的孩子。
染坊外,风更紧了,带着湿冷的雨意,吹打着破旧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哭泣,又如同某种不祥的、遥远的叹息。
而在那口被严密盖住的、巨大的老靛缸深处,那粘稠的、颜色诡异、死寂平静的“毒汤”最底部,被吞噬的竹箩筐、破裂陶盆、木瓢、以及那团曾经疯狂搏动的幽光“聚合体”所在的最核心处……
一点极其微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冰冷到极致、颜色暗沉到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针尖大小的、幽光,在粘稠的、暗哑的液体包裹中,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埋在最深、最冷的冻土层下,一颗被冰封了千万年的、邪恶的种子,在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和“刺激”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它最深处的、冰冷的“核心”。
然后,重归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闪,只是粘稠液体中某个微小气泡破裂时,偶然折射了远处灶火投下的、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光。
但缸壁内侧,那灰败、暗沉、隐隐透着不祥紫色的陶胎,似乎在这一闪之后,颜色又极其微不可察地,深了那么一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