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的动作变得更慢,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甚至需要不时停下来,用一把特制的、头端极其圆钝的小镊子,轻轻拨开某些过于靠近粉线的、细微的“冰裂”凸起,为剪刀刃口的通过创造毫厘的空间。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只能用力眨眼甩开。手腕和手指的酸痛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他的意志,又一次次被他强行压下。
最难的一剪,在右肩后领靠近颈侧的位置。这里是“延伸痕”最淡、最微妙区域的边缘,也是领圈弧线与肩线转折的关键点。粉线必须从这里穿过,既要保证领圈弧线的流畅,又不能切断那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淡若晨雾的“擦痕”。这几道“痕”,是梁文亮“似有若无的惊鸿一瞥”精髓所在,是“风暴”能量向上逃逸的最后余韵,珍贵无比。
保罗的剪刀悬在那里,许久没有落下。他换了几个角度观察,甚至让梁文亮从侧面用强光手电以极低的角度照射,以确认那几道“痕”的精确位置和走向。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眼前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几道幽幽的哑光,和那条决定命运的白色粉线。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以一个极其别扭、却最大限度避开“擦痕”的角度倾斜,剪刀刃口以最小的张开幅度,几乎是“挤”进了那个狭窄的空间。下剪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不是害怕,而是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指尖的触感上。他“感觉”着刃口切开丝绸的阻力,“感觉”着与那几道“擦痕”最近距离的、若有若无的“场”的排斥。
“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丝绸分开的声响。
保罗睁开眼。剪刀已经移开。他屏住呼吸,凑近去看。在特定的、极其低斜的光线下,那几道淡到极致的“擦痕”,完好无损地、幽幽地横亘在裁剪后的衣片边缘内侧,距离那光滑如镜的裁剪线,只有不到半个毫米。惊险,但完美地避开了。
梁文亮凑过来,几乎是趴在那里看,良久,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一片。
最艰难的部分,过去了。
接下来的裁剪,虽然依旧需要全神贯注,但已无如此惊心动魄的“雷区”。保罗的手越来越稳,动作也渐渐恢复了一些流畅的节奏。剪刀的“嚓嚓”声,在染房里规律地响起,如同一种奇异的、充满仪式感的韵律。一片片形状各异的衣片,随着他的动作,从整匹绸缎上被小心翼翼地分离出来——前片、后片、大袖、小袖、领片……每一片,都带着“湖光”的温润底色,和在其上静静“生长”着的、或爆裂、或流淌、或溅射、或微光的“风暴”痕迹。它们被保罗和小心翼翼上前帮忙的小红、赵晓松,用大头针固定在铺着崭新白棉布的另一个宽大案台上,按照位置摆放好。
当最后一片——那用于制作高立领的、狭窄的、带有细微“溅射”痕迹的绸条被裁剪下来,保罗手中的剪刀,最后一次发出“嚓”的轻响。他保持着执剪的姿势,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也仿佛在告别。然后,他才缓缓地、几乎有些僵硬地,将剪刀轻轻放在案台边缘。
他直起身,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连忙用手撑住案台边缘。长时间的极度专注和固定姿势,让他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急切地扫过案台上那些被分离的衣片,如同一位将军在清点刚刚经历血战、伤痕累累却终究归来的士兵。
左前片,右前片,各自带着“脊柱河流”起始段的痕迹和胸前的“星火”,以及侧缝附近的“溅射”余波。后片,完整地承载着那朵怒放的、冰冷的“风暴之眼”,以及“河流”奔涌而下的主干。衣袖,左袖是“溅射区”的延伸,右袖相对洁净,只有袖口附近有几道象征性的、极淡的余韵。领片,狭窄挺括,带着属于“延伸”的、最后的高傲与微光。所有关键的图案,“眼”、“河”、“溅射”、“延伸”、“余烬”、“星火”,都完好地保留在了它们应该在的衣片上,与陈师傅调整后的结构线和谐共存,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裁剪线的巧妙避让,反而让图案的视觉效果更加突出、连贯。
没有一刀失误。没有一道珍贵的“冰裂”被意外切断。裁剪边缘,光滑平整,粉线居中,分毫不差。这场与丝绸的“筋骨”、与图案的“势”进行的精密谈判,以剪刀的完胜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