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换了一种思路。不再试图一次完成一个复杂的、有明确“风暴之眼”和放射结构的构图,而是从最简单的、局部的“线”的组合开始练习。他裁下长条形的“湖光·初雪”边角料,尝试只练习“线”与“线”的疏密节奏,练习从一个点自然“生发”出数条线时的角度与力度变化,练习长线条的流畅与“气”的贯穿。他不再追求“像”,而是追求“顺”,追求下笔时手腕与心意的那份“通畅”与“自在”。
然而,一旦换上整匹料,那种滞涩感与刻意感又会不自觉地回来。仿佛那匹展开的、沉默的、高贵的“湖光·初雪”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压迫着他的手腕,束缚着他的呼吸。
连续三天,他都在这种“小样顺畅,大幅滞涩”的困境中挣扎。废弃的练习长条又堆起一小叠,整匹料上那片不完美的“风暴”区域,被他小心地避开,没有再继续扩大,但也没有勇气洗去重来——他不知道陈师傅留下的这匹“湖光·初雪”是否允许这样的失误和修改。
第四天下午,陈师傅踱步过来,没有看那匹展开的料子,也没看那些练习长条,只是拿起保罗正在用的一块小样,对着光看了看上面新划的几道还算流畅的线条,又看了看保罗因缺乏睡眠和焦虑而泛红的眼睛。
“笔拿得太死。”陈师傅放下小样,忽然说。
保罗一愣。他自觉已经努力放松手腕了。
“不是手腕死,”陈师傅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这儿,绷得太死。料子怕你。”
“料子……怕我?”
“嗯。你把它当‘料子’,当‘东西’,当要‘对付’的活儿。它感觉得到。你越想着‘不能错’,‘要完美’,它越跟你别着劲。你忘了,‘商量’,是两头的事。你不松,它不活。”陈师傅缓缓道,“你看你划小样,是跟它玩,是试着‘说话’,手是活的。上了大料,你是要‘做文章’,是板着脸下命令,手就僵了。文章是‘做’出来的么?是心里头有东西,满了,自己流出来的。你心里头那‘光之瀑’,是憋着劲要炸开的东西,到你手上,怎么就变得缩手缩脚了?”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保罗怔在原地。是的,面对小样,他可以轻松尝试,不怕失败,心态是探索的、对话的。而面对这匹承载着汉斯·穆勒的期待、巴黎的计划、工坊声誉,以及他自己数月心血的整匹料子时,他心态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与材料、与记忆、与心中意象“商量”的学徒,他变成了一个背负着巨大压力的“执行者”,一个生怕“做坏”了的“工匠”。这种心态的紧绷,通过他的呼吸,他的目光,他指尖最细微的颤抖,传递给了丝绸,也束缚了他的手。
“那……该怎么办?”他声音干涩。
陈师傅背着手,看向窗外冬日灰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说:“把它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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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