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静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拿着显微镜的法国青年,面对一个坚信“人心量活气”的中国老师傅,那种文化和方法论的碰撞,既充满张力,又蕴含着某种突破的可能。“陈师傅愿意让他用仪器吗?”
“陈师傅没明说,但看样子,是不喜欢。不过,”林卫东话锋一转,“晚上下工后,我看到保罗偷偷把陈师傅白天捻过、判定‘气’不对的一块布边角料,带回了住处。估计是想用他的方法,验证陈师傅的‘感觉’。这小伙子,有股轴劲儿,是块做研究的料,但也得看看,他能不能过了陈师傅‘以心驭物’这一关。毕竟,咱们这儿的手艺,终究是‘心学’。”
“或许,这种碰撞本身,就是杜兰德先生希望看到的‘跨文化对话’的一部分。”唐静若有所思,“对了,说到杜兰德先生,巴黎分校的场地,他帮忙物色了几个,其中一个在近郊的旧纺织厂改造的艺术区,空间和氛围都不错,但租金超预算。我下午约了他见面,再谈谈。”
“好。巴黎那边,你多费心。滨城这边,一切按计划推进。‘地衣’系列的样衣在打版,工匠学校第二期学徒的选拔也启动了。丽新要闹,就让他们闹去。咱们,织咱们的布,教咱们的人。”林卫东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挂了电话,唐静深吸一口气,将米兰的阴霾暂时压下。她看了一眼时间,收拾东西,准备赴杜兰德先生的约会。巴黎的挑战,需要巴黎的方式来解决。
约会地点在塞纳河左岸一家不起眼、但颇受艺术圈人士青睐的小书店咖啡馆。杜兰德先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艺术画册和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浓缩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神情略显疲惫,但看到唐静,还是露出了惯常的、略带疏离感的优雅微笑。
“唐,你看上去需要一杯双份的浓缩咖啡,或者,一杯烈酒。”杜兰德示意她坐下,招来侍者。
“咖啡就好,谢谢。”唐静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让您见笑了,最近事情有点多。”
“米兰的消息?”杜兰德单刀直入,显然他也得到了风声。
唐静点头,将情况简要说了。
杜兰德听完,轻轻搅动着小勺,银勺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资本的游戏,总是这样。看到有肉,狼群就会围上来。丽新的策略不新鲜,但很有效。他们用钱买时间,买故事,买注意力。而卫东,你们在花钱——或者说,花更宝贵的时间——建学校,做研究,培养一个可能几年都看不到商业回报的‘法国学徒’。”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看着唐静,“说真的,唐,有时候我都佩服你们,或者说,替你们捏把汗。在巴黎,在米兰,在纽约,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而你们,选择了另一套计时规则。”
“陈师傅说,手艺活,急不得。”唐静端起刚送来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我们也想快,但有些东西,快不起来。就像保罗现在在滨城学的,不是操作机器的技能,是理解材料的‘性情’。这需要时间,需要失败,需要无数次‘不对’之后,才能找到那个‘对’的感觉。丽新可以买来意大利的丝绸和瑞士的技术,但他们买不来这种感觉,买不来滨城染缸里那上百年的微生物环境,更买不来陈师傅那双能‘听’到布在‘悲伤’的手。”
杜兰德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画册光滑的页面上轻轻敲击。“感觉……是的,这才是奢侈品的终极秘密,也是艺术品的灵魂。但感觉无法量化,难以营销,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培育和证明。在资本追求快速回报的今天,这是一场豪赌。”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坐在这里,而不是在丽新的董事会里。我投资的是时间,是可能性,是那种无法被复制的、深植于文化与技艺深处的‘感觉’。”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唐静面前。“巴黎分校的场地,旧纺织厂那个,我跟业主谈过了。租金可以降到你们预算之内,但条件是,卫东巴黎分校每年必须在那里举办至少两场面向公众的开放式工艺展示或讲座,并且,优先招收来自法国公立艺术院校的贫困学生作为学徒。业主是个老派左翼,关心社区和公平教育。我觉得条件可以接受,甚至有利于塑造品牌的社会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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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静快速浏览着文件,条款确实比之前优厚很多,而且附加条件与卫东想推动的工匠教育理念并不冲突。“这太好了,杜兰德先生,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