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雪地照得刺眼,老槐树上的积雪在风里簌簌落下,在院子里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光。“温玉坊”车间里,缝纫机声比往日稀疏,但更清晰。今天上午,陈师傅主持“卫东工匠学校”第一期学徒的面试。三十个报名者,最后留下的,只有八个。四个是从现有工人里选拔的苗子,包括小芳;四个是外部招聘,有学服装设计的应届生,也有在别的厂子干过、觉得“没意思”的熟手。
面试在车间旁的“静心室”进行,陈师傅、杨秀娟、小红,三人坐一边。每个申请人进来,先不问经验,不考手艺,只给一块“温玉”边角料,一杯茶,让对着光看五分钟,然后说感觉。
小芳第一个进来,手有点抖。她拿起那块“温玉”,对着窗光,看了很久,又捻了捻,然后说:“这块布……好像会呼吸。手摸上去,是暖的,但又不是真的热,像是布自己在慢慢变暖。对着光看,光泽是软软的,不扎眼,但又能看到一丝一丝的光在底下流,像……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那口气,慢慢散开的样子。”
陈师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杨秀娟低头在纸上记录。小红问:“还有呢?”
“还有……”小芳犹豫了一下,把布贴在脸颊上,闭了闭眼,“它不重,但能感觉到分量,是那种踏实的、不飘的分量。像是……能靠着睡觉,不会塌的那种。”
“出去等吧。”陈师傅说。
小芳放下布,鞠了一躬,出去了。杨秀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陈师傅看。陈师傅点点头。
下一个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学服装设计的,叫李想。他拿起布,先是对着光,然后从兜里掏出个迷你放大镜,仔细看布面纹理,又用手指搓了搓,说:“这是高支高密的桑蚕丝混纺,经纬密度大概在500T以上,捻度中等偏紧,所以光泽柔和但筋骨感强。丝胶保留得不错,所以触感温润,应该是用了低温缫丝工艺。这布不错,是高级货。”
陈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小红问:“说完了?”
“说完了。”李想推了推眼镜,有点自信。
“出去等。”
李想一愣,但看陈师傅脸色,没敢多问,放下布走了。杨秀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陈师傅看了一眼,摇摇头。
第三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叫王桂英,之前在南方一家大服装厂做了十年缝纫。她拿起布,没看光,也没捻,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布面,从这头到那头,来回三遍。然后说:“这布,裁的时候得用日本刀,德国刀太快,容易拉丝。缝的时候,针要细,线要跟布同色但浅半度,不然正面看不出,反面有影子。熨的时候温度不能过一百二,要垫两层棉布,顺着经纬线走,不能压。这布娇贵,但做得好,能穿二十年。”
陈师傅放下茶杯,看着她:“以前在哪儿做?”
“广州,丽新三厂,做高端线。”
“为什么走?”
“没意思。”王桂英说得直接,“一天做一百件衬衫,件件一样,针脚像机器扎的。布是好布,但到我手里,就是一块要变成衣服的料。它叫什么名字,什么性子,没人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做了十年,手熟了,心木了。看到你们招人,说要懂布的人,我就来了。我想试试,心还能不能活过来。”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去等吧。”
王桂英放下布,走了。杨秀娟在纸上写字,陈师傅点点头。